温以宁没有回念念的病房。
她去了医院旁边的公园,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深夜还在散步的人。有牵手的年轻情侣,有遛狗的中年夫妇,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归处。
只有她,像一片落叶,不知道该飘向哪里。
她打开那个信封。
照片,报告,转账记录。
每一样,都像一把刀,插在她心上。
她看见二十三岁的林秀云,穿着病号服,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看见陆建国那张和陆嚣五分相似的脸,扭曲狰狞,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看见父亲的签名——温明远,三个字,工整有力,签在一份终止调查的报告上。
她还看见银行转账记录,父亲的名字,和一笔笔汇给“陆嚣”的学费。
从初中到高中,整整六年。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问父亲:“爸爸,你为什么要资助贫困生啊?”
父亲摸着她的头,笑着说:“因为爸爸小时候也很穷,是别人资助我,我才读上书。现在爸爸有能力了,也想帮帮别人。”
那时候她觉得,父亲真伟大。
现在她觉得,真可笑。
原来那不是慈善。
那是赎罪。
用别人的血,洗自己的手。
手机震动起来。
是母亲打来的。
温以宁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手指僵硬。
接,还是不接?
她想起刚才在天台上,陆嚣说的那句话:
「二十三年前,他做了选择。现在,轮到他承担后果。」
那她呢?
她该怎么做?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挂断。
然后,又响起来。
这次是父亲的号码。
温以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按下了接听键。
“以宁。”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疲惫,像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你在哪?”
“医院旁边的公园。”
“我来找你。”
“不用。”
“以宁……”父亲的声音哽住了,“爸爸……有话想跟你说。”
温以宁的眼泪又涌上来。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如果是关于二十三年前的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我已经知道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长到温以宁以为,父亲已经挂了电话。
然后,她听见一声压抑的、痛苦的抽泣。
“对不起……”父亲的声音破碎不堪,“以宁,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陆嚣……对不起他妈妈……”
温以宁闭上眼。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信封上,洇湿了父亲签名的地方。
“为什么?”她问,“爸,你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
电话那头,父亲在哭。
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在电话里,像个孩子一样哭。
“我害怕……”他哭着说,“那时候我刚评上副教授,你妈刚怀上你。如果那个案子查下去,我的前途就完了,我们这个家就完了……所以我……我鬼迷心窍……”
“那后来呢?”温以宁追问,“后来你资助陆嚣,是因为愧疚吗?”
“是……”父亲哽咽,“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想弥补……可我没想到,他会成为我的女婿……我更没想到,他会查出真相……”
“所以你一直反对我们在一起。”
“对……”父亲承认,“我怕他知道……怕他报复你……怕他伤害你……”
温以宁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爸,”她轻声说,“你知道吗?你越反对,我越觉得他可怜,越想保护他。你越说他配不上我,我越要嫁给他。是你,亲手把我推到他身边的。”
电话那头,父亲愣住了。
然后,是更剧烈的哭声。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爸爸的错……”
“是,都是你的错。”温以宁说,“但你也是我爸。你养我长大,教我做人,给我最好的生活。我恨你,可我也爱你。这种矛盾,快把我逼疯了。”
她挂断电话。
因为再说下去,她会崩溃。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姨。
“温小姐,念念醒了,在哭,一直喊妈妈……您什么时候回来?”
温以宁擦干眼泪,站起来。
“马上。”
她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然后把它撕碎,一点一点,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然后她走到垃圾桶边,把碎片扔进去。
像扔掉一段肮脏的过去。
但有些过去,是扔不掉的。
它们会像幽灵一样,永远跟着你。
回到病房时,念念已经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珠。
温以宁轻轻抱起他,把他搂在怀里。小家伙动了动,往她怀里钻了钻,小手抓住她的衣襟,像抓住救命稻草。
“妈妈在。”她轻声说,“妈妈永远在。”
周姨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温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温以宁摇头,“周姨,您先回去休息吧。今晚我陪念念。”
周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温以宁抱着念念,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河。
她想起七年前,她第一次带陆嚣回家见父母。
父亲坐在书房里,板着脸,问陆嚣:“你拿什么给我女儿幸福?”
陆嚣说:“我拿命。”
父亲冷笑:“命值几个钱?”
陆嚣说:“我的命不值钱,但给她,就值钱。”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真酷。
现在她觉得,真悲哀。
原来那句“我拿命”,不是情话。
是诅咒。
是他用命换来的婚姻,是用血染红的幸福。
怀里,念念动了动,睁开眼睛。
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她,然后咧开嘴笑了。
“妈……妈……”
含糊不清的呼唤。
温以宁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
“念念,”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妈妈不得不做一个选择。选择真相,还是选择家人。你会怪妈妈吗?”
念念当然听不懂。
他只是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温以宁抓住那只小手,贴在脸颊上。
温热,柔软,像世界上最干净的救赎。
手机又震动。
这次是周慕白。
「以宁,方便接电话吗?关于陆建国,有线索了。」
温以宁的心猛地一沉。
她放下念念,走到走廊,拨了回去。
“学长。”
“以宁,”周慕白的声音很严肃,“我们查到陆建国三天前在城西旧货市场出现过,买了帐篷、压缩饼干和水。他可能准备进山。”
“进山?”
“对,西郊的苍云山。那里地形复杂,容易藏身。”周慕白顿了顿,“另外,我们还查到,他两个月前用假身份租了一间仓库,里面存放了大量……化学物品。”
温以宁的呼吸停了。
“化学物品?”
“丙酮,硝酸铵,还有雷管。”周慕白的声音很低,“以宁,陆建国可能不是想藏起来。他可能……想报复。”
温以宁的手开始抖。
“报复谁?”
“所有让他痛苦的人。”周慕白说,“你父亲,陆嚣,甚至可能……包括你和孩子。”
电话从温以宁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屏幕碎裂。
像她的世界。
她弯腰捡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陆嚣的号码。
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以宁?”
“陆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你爸……可能要动手了。”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陆嚣说:
“我知道了。”
“他在哪?”
“不知道。但我会找到他。”
“陆嚣,”温以宁的声音在抖,“别做傻事。”
电话那头,陆嚣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
“以宁,”他说,“二十三年前,他杀了我妈。二十三年后,他想杀我儿子。你觉得,我还能怎么做?”
温以宁答不上来。
因为她也不知道。
是该劝他放下仇恨?
还是该支持他以牙还牙?
“等我消息。”陆嚣说完,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
温以宁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她念的一句诗: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原来这世上,从来没有两全其美。
只有取舍。
只有牺牲。
只有,在鲜血和眼泪里,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