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科楼层的走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电梯下降时缆绳摩擦的声响。温以宁站在电梯口,看着陆嚣从里面走出来,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看着他那双通红的、像被困兽的眼睛。
她知道。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念念睡了。”她先开口,声音很轻,“周姨在陪他。”
陆枭点头。他走到她面前,很近的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点婴儿润肤露的甜香。
“以宁,”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好像这两个字能给他力量,“我们需要谈谈。”
“去天台吧。”温以宁说,“这里……不方便。”
他们一前一后走上消防通道。楼梯间里灯光昏暗,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响,沉重得像敲在心上。温以宁走在前面,陆嚣跟在后面。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件米色针织开衫下瘦削的肩胛骨,看着她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想抱住她。
想告诉她,算了,别听了。
想拉着她的手,逃到天涯海角去,忘记所有肮脏的过去。
但他不能。
因为那个过去,像一颗埋了二十三年的地雷,已经炸了。碎片飞溅,伤及无辜。而温以宁,就是那个最无辜的人。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星河,璀璨得像个谎言。温以宁走到栏杆边,背对着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说吧。”
陆枭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他能看见她被风吹起的头发,能看见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却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把信封递过去。
温以宁没接。
“直接说。”她说,“我不想看。”
陆枭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着那个薄薄的信封,里面装着足以摧毁两个家庭的真相。
“二十三年前,”他开口,声音被风吹散又聚拢,“我妈死在城西精神病院。死亡报告说是电击治疗意外。但其实……”
他停顿,像在积蓄勇气。
“是被我爸杀的。”
温以宁的肩膀猛地一颤。
但她没回头。
“为了二十万保险金。”陆枭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刀片,割着他的喉咙,“他欠了高利贷,还不上。我妈有保险,但精神病自杀不理赔。所以他就……制造了一场意外。”
风呼啸而过。
温以宁的头发被吹乱,遮住了侧脸。
“当时负责案件调查的刑侦顾问,”陆枭的声音越来越低,“是你父亲,温明远教授。”
温以宁的手,抓住了栏杆。
金属冰冷,刺痛掌心。
“我爸找到了他,答应给他五万块,让他把案子压下去。温教授没要钱,但他答应了。因为那时候他正在评教授,政审不能有污点。如果他顾问的辖区出了丈夫杀妻的恶性案件,他的前途就完了。”
“所以,”温以宁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包庇了杀人犯。”
“是。”陆枭承认,“他修改了死亡报告,抹去了勒痕的证据,让案子以意外结案。作为交换,我爸承诺永远消失。”
温以宁转过身。
她的脸在月光下惨白如纸,但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那五万块呢?”她问,“他没要钱,图什么?”
陆枭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用那笔钱,”他一字一顿,“供我读了六年书。”
温以宁愣住了。
“他不知道我是林秀云的儿子。那时候我上初中,成绩好,但没钱交学费。他偶然知道了,以‘资助贫困生’的名义,给我交了学费。从初中到高中,六年。”
温以宁的嘴唇开始发抖。
“后来我考上大学,他来学校做讲座,认出了我。才知道,我就是他当年包庇的凶手的儿子,是他间接害死的那个女人的儿子。”
天台上的风,忽然停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
“所以他反对我们在一起,”温以宁喃喃,“不是因为嫌弃你穷,不是因为纹身,不是因为案底。是因为……他不敢面对我,更不敢面对你?”
“对。”陆枭说,“他怕我知道真相,报复他。也怕你知道真相,恨他。”
温以宁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像刀子,割破夜色。
“所以这三年,他对你好,帮我照顾念念,给我们介绍资源……都是在赎罪?”
“一部分是。”陆枭诚实地说,“另一部分,他是真的……愧疚。”
温以宁不笑了。
她看着陆枭,看着这个她爱了七年、恨了三天、又不得不重新认识的男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刚才。”陆枭说,“赵峰告诉我的。他还给了我证据——照片,报告,银行转账记录。”
他又递出那个信封。
这次,温以宁接了过去。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捏着它,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
“你恨他吗?”她问。
陆枭沉默了很久。
“恨。”他最后说,“恨他包庇杀人犯,恨他让我妈死不瞑目。但我也……感激他。没有他那五万块,我上不了学,可能早就死在哪个街头了。”
这种矛盾,像毒药,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温以宁懂。
因为她此刻,也正被同样的矛盾撕扯着。
一边是养育她、宠爱她二十多年的父亲。
一边是包庇杀人犯、毁掉另一个家庭的罪人。
她该恨谁?
又能恨谁?
“赵峰还说了一件事,”陆枭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爸没死。他一直活着,在暗处看着我们。他就是‘K’。”
温以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曝光念念胎记视频的人?”
“对。”陆枭点头,“他一直恨你父亲,也恨我。恨你父亲拿钱不办事——他逃到外地后,还是被高利贷找到了,打断了一条腿。恨我……因为我妈临死前,喊的是我的名字,不是他的。”
疯子。
温以宁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
一个杀妻、抛子、二十三年后回来报复的疯子。
“他现在在哪?”她问,声音绷得很紧。
“不知道。”陆枭摇头,“赵峰说他只用加密邮件联系。但警察已经介入,应该很快会有线索。”
温以宁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像一段陈旧发霉的往事。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陆枭。
“交给警察。”陆枭说,“依法处理。该坐牢的坐牢,该偿命的偿命。”
“那我爸呢?”温以宁抬头,看着他,“他也会坐牢。”
陆枭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的痛苦、挣扎、还有一丝隐隐的期盼——期盼他能说“算了”,说“放过他”,说“看在他供你读书的份上”。
但他不能。
“以宁,”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二十三年前,他做了选择。现在,轮到他承担后果。”
温以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信封上。
“那我呢?”她问,“我该怎么办?一边是我丈夫,一边是我父亲。一边是真相,一边是亲情。陆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陆嚣上前一步,想抱她。
她后退一步,躲开了。
“别碰我。”她说,“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陆嚣的手僵在半空。
“我知道。”他低声说,“我不求你原谅,也不求你理解。我只求你……别恨自己。这件事里,你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
“无辜?”温以宁笑了,笑得满脸是泪,“我享受着父亲用脏钱供我读书、买漂亮裙子、出国旅游。我享受着丈夫用欺骗换来的婚姻、用谎言堆砌的幸福。陆嚣,你告诉我,我怎么无辜?”
她转身,背对着他,肩膀剧烈颤抖。
“我才是最该下地狱的那个人。”
“以宁!”陆嚣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转过身,“看着我!”
温以宁不看他。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睫毛缝隙渗出来。
“看着我。”陆嚣的声音在抖,“看着我,温以宁。如果你要下地狱,我陪你。如果你要赎罪,我陪你。但别把我推开,别一个人扛着。我们已经扛了太多秘密,太多谎言。这次,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温以宁睁开眼睛。
月光下,陆嚣的脸近在咫尺。他眼里的红血丝,他下巴的胡茬,他额头暴起的青筋,还有他手臂上那道狰狞的疤——每一处,都在告诉她,这个男人,和她一样,正在被过去凌迟。
“怎么面对?”她问,声音破碎,“报警抓我爸?看着他白发苍苍去坐牢?还是假装不知道,继续做他的乖女儿,你的好妻子?”
陆嚣答不上来。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我需要时间。”温以宁推开他,擦掉眼泪,“陆嚣,给我点时间。在我想清楚之前,别来找我,别逼我。”
她转身,走向楼梯口。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没回头。
“念念的治疗,按原计划进行。下周三,去美国。我跟你一起去,但只是为了念念。在那之前,我们……暂时分开吧。”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下去。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陆嚣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天台,看着远处璀璨的灯火,看着手里那个没送出去的信封。
风又刮起来了。
很大,很冷。
像要把人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