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嚣闭上眼睛。
他想起七年前,温教授第一次见到他时的眼神。
那不是嫌弃。
是恐惧。
是愧疚。
是看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的眼神。
“所以……”陆嚣喃喃,“所以他后来同意我娶以宁,是因为……”
“因为他知道,他阻止不了。”赵峰说,“而且他觉得,把你变成他女婿,绑在一条船上,你就不会去翻旧账了。至于那两百万学术赞助,只是他给自己的心理安慰——他想用钱,买一个心安。”
陆嚣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以为的爱情救赎,他以为的逆袭人生,他以为的亲情温暖——
全都是谎言。
全都是交易。
全都沾着血。
“那‘K’呢?”陆枭睁开眼睛,眼里一片死寂,“‘K’是谁?”
赵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是你爸。”
陆枭愣住。
“陆建国没死。”赵峰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张照片,“他一直活着。在暗处看着你。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开公司,看着你娶了他仇人的女儿。”
照片上,是一个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男人,站在嚣宁物流公司对面的街角。拍摄时间是三个月前。
虽然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陆嚣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双眼睛。
和他梦里无数次出现的,那双冰冷、疯狂、充满恨意的眼睛——
一模一样。
“‘K’是他自己起的代号。”赵峰说,“King的首字母。他说,他要当你们所有人的王,看着你们一个个……生不如死。”
陆枭的手,慢慢握紧。
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
“他恨温明远,因为温明远拿了他十万块,却没能保他一辈子平安——他逃到外地后,还是被高利贷找到了,打断了一条腿。他也恨你,因为你妈临死前,喊的是你的名字,不是他的。”
赵峰喘了口气,监护仪又发出警报。
护士推门进来:“病人需要休息……”
“出去。”陆枭的声音冷得像冰。
护士被他眼里的杀气吓到,退了出去。
“他在哪?”陆枭问。
“我不知道。”赵峰摇头,“他从不见我,只用加密邮件联系。这次曝光念念胎记的视频,是他给我的。你妈当年的调查报告,也是他给我的。他说……游戏才刚开始。”
陆枭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灯火辉煌,繁华似锦。
可这繁华之下,藏着多少肮脏的秘密?
“赵峰,”他背对着病床,声音很轻,“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去杀了我爸,对吗?”
赵峰没说话。
但沉默就是答案。
“你恨他,因为他当年欠你的赌债,到现在都没还。”陆枭转过身,看着他,“你想借我的手,除掉他。”
“是又怎样?”赵峰笑了,“陆嚣,你难道不想杀了他吗?他杀了你妈,毁了你的人生,现在还要毁你儿子。你就不恨?”
“恨。”陆枭说,“但我不会杀他。”
他走到病床边,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一张一张叠好,塞回信封。
“因为我不想变成他那样的人。”
赵峰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会把他交给警察。”陆枭把信封放进西装内袋,“用合法的方式,让他付出代价。至于你——”
他顿了顿,眼神冰冷。
“你的条件,我一个都不会答应。撤诉?不可能。股份?更不可能。赵峰,你就在牢里好好待着吧。我会让律师盯着,让你把牢底坐穿。”
赵峰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就不怕我把你妈的真相说出去?!”
“说啊。”陆枭笑了,“告诉所有人,温明远当年收了钱,包庇杀人犯。让他身败名裂,让我妻子恨她父亲一辈子。赵峰,你以为这样就能报复我?”
他俯身,凑近赵峰,声音压得很低。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早就不是什么干净的人了。从我知道我妈死得不明不白那天起,我就发誓,这辈子,谁敢动我在乎的人,我就让谁生不如死。”
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你现在躺在病床上,还能喘气,是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弄死你。别逼我。”
赵峰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恐惧。
眼前这个男人,不再是七年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小混混。
而是一头被逼到绝境、随时会撕碎一切的野兽。
“滚……”赵峰嘶声道,“滚出去……”
“好好养病。”陆枭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毕竟,你得活着,活着看我爸怎么死,看你自己怎么烂在牢里。”
说完,他转身离开。
门开了又关。
走廊里,两个警察看向他。
“谈完了?”其中一个问。
“嗯。”陆枭点头,“他承认了所有指控。另外——”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警察。
“这里面,是二十三年前一桩谋杀案的证据。死者林秀云,凶手陆建国,包庇者温明远。请你们……依法处理。”
警察愣住。
接过信封,抽出一看,脸色骤变。
“这……”
“拜托了。”陆枭深深鞠了一躬,“请还我妈……一个公道。”
然后他转身,走向电梯。
脚步很稳。
背挺得很直。
像去赴一场早就该赴的约。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病房里传来赵峰歇斯底里的吼叫:
“陆嚣!你不得好死!你们全家都不得好死——”
声音被电梯门隔绝。
轿厢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
陆嚣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为自己。
是为他妈。
为那个到死都喊着他名字的女人。
为那个在精神病院里,看着蝴蝶说“嚣嚣,妈妈疼”的女人。
电梯下到儿科楼层。
门开。
温以宁站在那里。
她没在病房陪念念,而是一个人站在电梯口,像是等了很久。
看见他脸上的泪痕,她的眼神一颤。
“陆嚣……”
陆枭睁开眼,看着她。
看着这个他爱了七年,却注定要伤害的女人。
“以宁,”他开口,声音沙哑,“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温以宁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见了他眼里的痛苦。
看见了他手里的信封。
也看见了,他身后那扇缓缓关上的、通往地狱的门。
“好。”她说,“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