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顶楼的VIP病房,安静得像坟墓。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每扇门都紧闭着,门牌上镀金的数字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陆嚣在808号门前停下,两个穿着便衣的警察冲他点了点头,其中一人推开门,低声道:“十分钟。我们在外面。”
陆嚣走进去。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和药物混合的气味。赵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心电监护仪的线,鼻子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得像脱水的水果。三天不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只有那双眼睛还闪着浑浊的精光。
“来了。”赵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关门。”
陆嚣反手关上门,但没有走近。他站在门边,保持着三米的距离,像在防备一条垂死的毒蛇。
“怕我?”赵峰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放心,我现在……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你想说什么?”陆嚣的声音很冷。
“关于‘K’。”赵峰缓缓转过头,看向他,“你想知道是谁吧?”
“说条件。”
“聪明。”赵峰咳嗽了两声,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剧烈波动,“第一,撤诉。第二,让警察别查那两百万学术赞助的事。第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阴冷。
“让你老婆,把从我这儿拿走的股份,还回来。”
陆嚣笑了。
那笑容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赵峰,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阶下囚。敲诈勒索,非法拘禁,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随便一条,都够你在里面蹲十年。你还跟我谈条件?”
赵峰的脸抽搐了一下。
“那你就永远别想知道‘K’是谁。”他嘶声道,“也别想知道,你妈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陆嚣的身体瞬间绷紧。
“你说什么?”
“我说,”赵峰盯着他,一字一顿,“你妈林秀云,不是死于电击治疗意外。她是被人害死的。”
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像一道又一道伤口。
“谁?”陆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先答应我的条件。”赵峰闭上眼睛,“否则,这个秘密……就跟我一起进棺材。”
陆嚣的手,慢慢握成拳头。
骨节咯吱作响。
他想冲过去,掐住这个男人的脖子,逼他说出真相。
但他不能。
因为他知道,赵峰不怕死。
一个连心脏病发作都能利用的人,一个能在拘留所里“恰到好处”病危的人,早就把生死看透了。
“好。”陆枭松开拳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答应你。”
赵峰睁开眼睛,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陆嚣,你跟你妈一样——太重感情,这是你最大的软肋。”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扔到床边的椅子上。
“里面是‘K’的资料,还有你妈当年死亡调查报告的原件。我留了备份,如果我出事,这些会自动发给媒体和警方。”
陆嚣走过去,拿起信封。
很薄。
但重如千斤。
“现在,告诉我。”他盯着赵峰,“是谁?”
赵峰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得意,有怜悯,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悲哀。
“是你爸。”
陆嚣的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窗外的车流声、走廊的脚步声、监护仪的滴滴声——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三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是你爸。
是你爸。
是你爸。
“不可能。”陆枭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我爸早就死了。我妈去世前两年,他就……”
“他就跑了?”赵峰笑了,笑声干涩难听,“是啊,所有人都以为他跑了。一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丢下老婆孩子跑了——多完美的故事。”
他喘了口气,氧气面罩里蒙上一层白雾。
“可实际上,他就在这座城市。一直就在。”
陆嚣的手开始抖。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张,是一张泛黄的照片。拍摄于二十三年前,城西精神病院的后门。照片上,一个穿着破旧工装的男人,正把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往一辆面包车里塞。
女人的脸,是林秀云。
男人的脸……
陆嚣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张脸,他很熟悉。因为每天照镜子,都能看见五分相似的轮廓。
是他爸。
陆建国。
“他欠了高利贷,还不上。”赵峰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债主说,再不还钱,就剁了他一只手。他走投无路,去找你妈——那时候你妈已经在精神病院住了半年了。”
陆嚣的眼睛死死盯着照片。
照片上,他妈的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而他爸,表情狰狞,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妈有保险。”赵峰继续说,“一份二十万的人身意外险,受益人是你爸。但保险公司说,精神病患者自杀,不理赔。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所以他就制造了一场‘意外’。”
第二张文件,是当年的死亡调查报告复印件。
「死者:林秀云,女,35岁」
「死亡时间:1998年10月27日,凌晨3点15分」
「死亡地点:城西精神病院三楼电疗室」
「死因:电击治疗中突发心脏骤停」
「备注:死者手腕有捆绑痕迹,疑似治疗时挣扎所致」
报告的最后一页,有法医手写的补充说明:
「死者颈部有轻微勒痕,与电疗束缚带痕迹不符。建议进一步调查。」
但这行字下面,盖着一个鲜红的章:
「案件终止调查。」
盖章单位:城西区公安分局。
盖章人签名栏,是一个陆嚣熟悉的名字——
温明远。
温以宁的父亲。
陆嚣的手,再也拿不住那些纸。
文件散落一地。
像一场无声的雪崩。
“温明远那时候是分局的刑侦顾问。”赵峰的声音还在继续,“你爸找到他,说愿意出五万块,让他把案子压下去。温明远没要钱,但他答应了。因为那时候,他正在评教授,需要政审清白——如果他顾问的辖区出了谋杀案,还是丈夫杀妻的恶性案件,他的前途就毁了。”
陆嚣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低着头,碎发遮住眼睛。
肩膀在颤抖。
“所以……”他的声音嘶哑,“所以我妈……是被我爸……”
“勒死的。”赵峰平静地说,“电击只是幌子。你爸把她按在电疗床上,用束缚带勒住脖子,直到她断气。然后他接通电源,制造了电击意外的假象。”
他顿了顿。
“温明远帮他掩盖了真相。作为交换,你爸承诺永远消失,再也不回来。那二十万保险金,温明远拿了一半,说是‘封口费’。但其实……他拿去给你交了学费。”
陆嚣猛地抬头。
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说什么?”
“你初中到高中的学费,都是温明远出的。”赵峰看着他,“他不知道你是林秀云的儿子,只知道你是孤儿,成绩好,可惜没钱上学。他动了恻隐之心,用那笔脏钱,供你读了六年书。”
病房里死寂。
只有陆嚣粗重的呼吸声。
“后来你考上大学,温明远才偶然发现,你就是林秀云的儿子。”赵峰扯了扯嘴角,“他吓坏了。怕你哪天知道真相,报复他。所以他想方设法阻止你和他女儿在一起——不是嫌你穷,是怕你知道,他手里沾着你妈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