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教授手里的保温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汤洒了一地。
玉米和排骨滚出来,冒着热气。
“医生,”温以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这代表什么?”
医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以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代表,”他最后说,“这可能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遗传性神经皮肤综合征。国内目前……没有治愈案例。”
温以宁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她感觉自己在往下坠,无底地往下坠。
耳边是陆枭急促的呼吸声,是父亲压抑的抽泣声,是远处护士推车的轮子声。
混在一起,变成尖锐的嗡鸣。
“那……那会怎么样?”陆枭问,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现在还不确定。”医生很谨慎,“孩子太小,很多症状可能还没表现出来。但根据文献记载,这种病可能会随着生长发育,逐渐出现皮肤敏感、疼痛发作、以及……神经系统症状。”
“神经系统症状?”温教授颤抖着问,“比如什么?”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忍。
“比如……幻痛,触觉异常,情绪波动,严重的话……”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严重的话,可能会像陆嚣的母亲那样。
可能会发疯。
可能会自杀。
“不……”温以宁摇头,用力摇头,“不会的……念念不会的……”
她转身,冲向检查室。
门没锁,她推门进去。
念念躺在检查床上,已经醒了。看见她,咧开嘴笑了,伸出小手。
“妈……妈……”
含糊不清的呼唤。
温以宁冲过去,抱住他,抱得紧紧的。
眼泪决堤。
“念念不怕……妈妈在……妈妈一直在……”
陆枭跟进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妻子抱着儿子,哭得撕心裂肺。
看着儿子不明所以,还在笑。
看着这个世界,在他面前,碎成一片一片。
然后他转身,走出检查室。
走到窗边,一拳砸在墙上。
“砰!”
骨节碎裂的声音。
血顺着白色的墙壁流下来。
他却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里的疼,比这疼一千倍,一万倍。
温教授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
“陆嚣……”
“是我。”陆枭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是我害了他。我的基因,我的病,传给了他。我他妈就是个祸害……”
“别这么说。”温教授的眼眶通红,“这是命,不是你的错。”
“就是我的错!”陆枭猛地转身,眼睛血红,“我明知道有这个病,明知道可能会遗传,我还是娶了她,我还是生了孩子!我他妈就是个自私的混蛋!”
他说着,又一拳砸在墙上。
血更多了。
温教授抓住他的手。
“陆嚣!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陆枭吼回去,“我儿子可能一辈子都要活在疼痛里!可能有一天,他会像我妈一样,站在火里说蝴蝶飞走了!你告诉我,我怎么冷静?!”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护士探头出来,又缩了回去。
温教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就治好他。”
陆枭愣住。
“国内治不了,就去国外。”温教授的声音很坚定,“美国,德国,日本——总有地方能治。钱不够,我卖房子。人脉不够,我拉下这张老脸去求。陆嚣,你现在不能垮。你是以宁和念念的支柱,你得撑住。”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陆枭头上。
他慢慢冷静下来。
血还在流,但心没那么乱了。
“对,”他喃喃,“得治。一定能治。”
他转身,走回检查室。
温以宁还在抱着念念哭。
念念已经不笑了,小手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慰她。
陆枭走过去,蹲下身,握住温以宁的手。
“以宁,”他说,“我们带念念去美国。”
温以宁抬头,泪眼朦胧。
“约翰霍普金斯医院,全美最好的神经科。”陆枭的声音很稳,“我已经联系好了。下周三,我们带念念去。所有的检查,所有的治疗,用最好的。”
“钱……”
“我有。”陆枭说,“公司可以卖,房子可以卖。不够的话,我去借,去贷。以宁,只要念念能好,倾家荡产我也认。”
温以宁看着他。
看着这个刚才还在崩溃,此刻却已经冷静下来的男人。
看着他一手的血,和眼里的决绝。
然后她点头。
“好。”
一个字,重若千斤。
医生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医生,”陆枭站起来,“麻烦你把所有检查资料整理好,我要带走。另外,开最好的止痛药,进口的,副作用最小的。”
医生点头,转身去办。
温教授走进来,看着女儿女婿,又看看外孙。
“我也去。”他说。
温以宁和陆枭同时看向他。
“我在美国有几个学生,现在在医学院当教授。”温教授说,“他们能帮忙联系专家。另外……翻译、住宿这些事,我可以安排。”
他顿了顿。
“以宁,让爸爸……赎罪吧。”
温以宁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看着父亲,看着这个一夜白头的老人,看着他眼里的恳求。
然后她点头。
“好。”
一家四口——不,是一家五口,包括病床上的念念——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共识。
过去的事,暂且放下。
未来的路,一起走。
哪怕那条路,布满荆棘。
傍晚,念念吃了药,睡下了。
温以宁和陆枭坐在病房外的阳台上。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
“公司的事,”温以宁开口,“你打算怎么处理?”
“卖给‘诚通物流’。”陆枭说,“他们一直想收购,出价一点二亿。我明天去谈,争取一周内交割。”
“那员工呢?”
“愿意留下的,诚通会接收。不愿意的,我给遣散费。”陆枭点了支烟——第二支,“以宁,这些年我拼命赚钱,就是怕有一天,需要用钱的时候拿不出来。现在……这一天来了。”
温以宁看着他抽烟的侧脸。
烟雾缭绕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陆枭,”她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念念的病真的治不好,怎么办?”
陆枭沉默了很久。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在地上。
“那就陪着他。”他说,“陪他长大,陪他疼,陪他哭。然后告诉他,爸爸也有这个病,爸爸也疼,但爸爸还在好好活着。”
他转头看她。
“以宁,我不会放弃。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会去试。如果试了所有方法,还是不行……那我就认命。但就算认命,我也要让他活得……不那么痛苦。”
温以宁的眼泪又涌上来。
但她没哭出声。
她只是握住陆枭的手。
那只手,缠着纱布,纱布下是砸墙留下的伤。
“陆枭,”她说,“等念念的事解决了,我们再谈我们的事。”
陆枭的手,微微一颤。
“好。”他说。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
天色渐暗。
病房里,念念忽然哭了一声。
温以宁立刻起身,冲进病房。
陆枭跟在后面。
念念没醒,只是在睡梦中抽噎,小手在空中乱抓。
温以宁握住他的手,轻声哼歌。
是那首她从小就给他唱的摇篮曲。
念念慢慢安静下来,又睡沉了。
陆枭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就算世界末日来了,只要有她们在,他也能撑下去。
手机震动。
是周慕白发来的消息:
「赵峰醒了。说要见你,有重要的事要说。关于‘K’。」
陆枭的眼神一凛。
他回复:
「时间,地点。」
周慕白:
「现在。医院顶楼VIP病房。警察在,但他只肯跟你一个人说。」
陆枭收起手机,看向温以宁。
“我出去一趟。”
温以宁抬头:“去哪?”
“医院顶楼。”陆枭没隐瞒,“赵峰醒了,要见我。”
温以宁的手一紧。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陆枭摇头,“他说只见我一个人。而且……以宁,有些事,可能很脏。我不想让你听见。”
温以宁看着他。
然后她点头。
“小心点。”
“嗯。”
陆枭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温以宁叫住他。
“陆枭。”
他回头。
“无论听到什么,”温以宁说,“都回来告诉我。我们……一起扛。”
陆枭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
像黑夜里的星。
“好。”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像通往未知的路。
而路的尽头,是真相。
还是另一个谎言?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