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室的灯亮了整整两个小时。
温以宁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门牌上——“核磁共振室”。
陆枭站在她斜对面,背靠着墙。他没坐,因为坐不住。每隔五分钟,他就会低头看一次手表,动作机械得像上发条的玩偶。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味道。偶尔有护士推着仪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别紧张。”陆枭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医生说了,只是常规检查。”
温以宁没接话。
她知道他在安慰她,也在安慰自己。可那些安慰的话,在未知的结果面前,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分量。
门开了。
不是检查室的门,是走廊尽头的电梯门。
温以宁抬头,愣住。
温教授站在那里。
三天没见,父亲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总是熨帖整齐的中山装,此刻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头发也乱了几缕,额头上还有汗。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那里,看着温以宁,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爸?”温以宁站起身。
陆枭也站直了身体,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挡在温以宁身前——一个保护性的动作,做得自然无比。
温教授看见了。
他看见了陆枭那个细小的动作,也看见了女儿眼里的防备。
保温桶的提手,被他攥得更紧了。
“我炖了汤。”温教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以宁,你爱喝的玉米排骨汤。还有……给念念带了点小米粥,他发烧,喝这个好消化。”
他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温以宁旁边的椅子上。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温以宁问。
“周姨告诉我的。”温教授说,“她给我打电话,说念念发烧了,你们在医院。我就……我就过来了。”
他顿了顿,看向陆枭。
“陆嚣,我们能单独谈谈吗?”
陆枭没动。他看向温以宁,用眼神询问她的意思。
温以宁沉默了几秒,点头。
陆枭这才走开,走到走廊拐角处,靠在墙上,点了一支烟——他戒烟三年了,这是三天来的第一支。
温教授在温以宁身边坐下。椅子很窄,父女俩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却又隔着无形的墙。
“那张照片,”温教授开口,直奔主题,“是真的。”
温以宁的心脏一沉。
“三年前,六月十七号,我确实和赵峰吃了那顿饭。”温教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给了我一张两百万的支票,说是学术赞助。条件是,让你嫁给他侄子赵明轩。”
温以宁的手指收紧。
“我收了。”温教授承认,“以宁,爸爸当时……很需要那笔钱。那个国家级课题,前期投入太大了,学校的经费批不下来。赵峰的堂弟能提供设备和场地,条件是……联姻。”
他苦笑。
“我以为我能说服你。我以为赵明轩海归博士,家境好,脾气好,会是个好丈夫。我想着,只要你嫁得好,我那个课题能不能成,都不重要了。”
温以宁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后来呢?”她问,“为什么又退回去了?”
温教授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愧疚。
“因为你。”他说,“你跑到我书房,哭着说‘爸,我这辈子只想嫁给陆嚣’。你说他穷,你认了。他有案底,你认了。他妹妹生病,你认了。你说就算他一辈子没出息,你也认了。”
他伸手,想摸摸女儿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你那么倔。像你妈年轻的时候,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温教授的眼睛红了,“然后我就想,我养女儿养这么大,是为了让她幸福,不是为了拿她换课题。”
“所以你把钱退回去了。”温以宁轻声说。
“嗯。”温教授点头,“我把支票还给赵峰,说这事算了。他当时脸色很难看,说我不识抬举。但我管不了了。我就想着,我女儿要嫁谁,得她自己愿意。”
走廊尽头的烟味飘过来。
温以宁看着拐角处那个模糊的身影。
“那陆嚣那两百五十万……”
“那是另一回事。”温教授叹了口气,“赵峰后来找上陆嚣,说可以给他钱救他妹妹,条件是他要娶你。陆嚣来找过我,问我知不知道这事。我说知道。他说,就算没有那两百万,他也会娶你。我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
“然后我问他,如果赵峰将来用这件事威胁他,他会怎么办。他说,他会跟赵峰拼命。我说,那不行,你得活着,好好对我女儿。”
温以宁的眼泪掉下来。
“所以你就……默许了?”
“不是默许。”温教授摇头,“是妥协。以宁,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妈和你。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温,咱们闺女性子倔,你得多让着她’。可我呢?我不仅没让着你,还想拿你的婚姻做交易。”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后来陆嚣真的娶了你,对你那么好,公司也做起来了。我就想,也许……也许这样也不错。至少我女儿幸福。至于那笔钱,我就当不知道。只要你们过得好,那些脏事,我一个人扛着就行。”
温以宁终于明白了一切。
明白父亲为什么总是欲言又止。
明白他为什么在陆嚣公司起步时,偷偷帮他介绍人脉。
明白他为什么在念念出生后,抱着孩子红了眼眶,说“外公对不起你”。
他不是不爱她。
他是太爱她,爱到用错了方式。
“爸,”温以宁握住他的手,“税务局那五万块……”
“是我挪用的。”温教授坦然承认,“课题组一个学生家里出事,急用钱,我就把备用金借给他了。后来自己掏钱补上,但账对不上,我就没报。”
他苦笑。
“没想到会被翻出来。赵峰这人……做事太绝。”
检查室的门,就在这时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
温以宁和陆枭几乎是同时冲过去。
“医生,怎么样?”陆枭的声音在抖。
医生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跟过来的温教授。
“检查结果……有些复杂。”医生说,“孩子的胎记,确实不是普通的‘火焰状痣’。我们在胎记下方的皮下组织,发现了异常增生的神经末梢。”
温以宁的腿一软。
陆枭扶住她。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绷得很紧。
“意思是,这个胎记,可能和孩子的痛觉神经直接相连。”医生解释,“所以按压时会引发剧烈疼痛。而且……”
他顿了顿。
“我们在脑部核磁共振中,发现了类似的异常信号。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