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科急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念念躺在温以宁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有些急促。医生用听诊器听了听胸口,眉头微皱。
“肺音有点粗。可能是上呼吸道感染,但也不排除其他问题。”医生抬头看向温以宁,“孩子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哭闹比平时多,或者吃奶没胃口?”
温以宁想了想。
“这几天……他背上那个胎记,好像比平时红一些。”
医生闻言,轻轻掀开念念的衣服。
那个蝎子形的胎记,此刻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鲜红色,边缘微微凸起,像要浮出皮肤表面。
“这是……”医生仔细看了看,“什么时候出现的?”
“出生就有。”温以宁说,“但平时颜色很淡,这几天突然变红了。”
医生没说话,拿起手电筒照了照,又用手指轻轻按压胎记周围。
念念突然大哭起来。
不是普通的哭,是一种尖锐的、痛苦的哭声。
温以宁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别碰那里!”陆枭立刻上前,挡开医生的手。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温以宁:“我需要给孩子做个全面检查。这个胎记……形态有点特殊。你们家族有类似的情况吗?”
温以宁和陆枭对视一眼。
“有。”陆枭说,“我母亲和我都有。”
“什么表现?”
“我母亲是蝴蝶形,我是洗掉后留疤。”陆枭挽起袖子,“孩子这个是蝎子形。医生说这是遗传性皮肤病变,叫‘火焰状痣’。”
医生盯着那道疤痕看了几秒,表情严肃起来。
“火焰状痣通常伴有血管异常,但不会引起疼痛。”他顿了顿,“孩子刚才的哭声,明显是疼痛引起的。我需要立刻安排皮肤科和神经科会诊。”
“什么意思?”温以宁的声音开始发抖。
“意思是,”医生看着她,“这个胎记可能不只是皮肤问题。它可能……和孩子的神经系统有关。”
诊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念念微弱的哭声,和监护仪“滴滴”的声响。
温以宁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她想起陆枭说过的话——
“这个病可能会遗传给念念。”
“伴有潜在精神症状风险。”
“我妈发病的时候,会说蝴蝶在咬她。”
她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儿子。
那个鲜红的蝎子胎记,像活过来一样,在她眼前跳动。
“医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这个病……有得治吗?”
医生沉默了很久。
“先做检查。”他说,“我们需要知道病变的深度和范围,才能制定治疗方案。但我要提醒你们,如果是神经皮肤综合征,治疗会非常复杂,而且……不能保证完全治愈。”
温以宁腿一软,差点摔倒。
陆枭伸手扶住她。
这一次,她没有躲。
因为她没有力气了。
“安排检查。”陆枭对医生说,“用最好的设备,请最好的专家。钱不是问题。”
医生点点头,开了单子。
陆枭去缴费,温以宁抱着念念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念念哭累了,在她怀里抽噎,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温以宁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念念不怕,”她轻声说,“妈妈在。”
可她的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陆枭缴费回来,在她身边坐下。他没有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对不起。”他说。
温以宁没说话。
“如果早知道会遗传给他……”陆枭的声音哽住了,“我不会娶你。我不会让我的孩子,承受这种痛苦。”
温以宁终于转头看他。
三天来第一次,她认真地、仔细地看他。
看他眼里的血丝,看他脸上的疲惫,看他手臂上那道狰狞的疤。
也看他此刻,眼里的痛苦和自责。
那种痛苦,和她的一样深。
“陆枭,”她轻声说,“你后悔娶我吗?”
陆枭摇头。
“不后悔。”他说,“就算重来一万次,我还是会娶你。但我后悔……后悔没早点告诉你真相。后悔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他伸出手,想碰碰念念的脸,又在半空中停住。
“以宁,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说什么。但请你相信我——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治好念念。哪怕倾家荡产,哪怕豁出这条命。”
温以宁看着他的眼睛。
她看见了里面的决心。
也看见了里面的恐惧。
那种恐惧,和她的一样真实。
“陆枭,”她说,“如果念念真的……如果真的治不好,你会怎么办?”
陆枭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然后他说:
“我会陪着他。像我妈陪着我那样,像你陪着念念这样。我会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这不是诅咒,这只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
他顿了顿。
“然后我会教会他,怎么带着这个玩笑,好好活着。”
温以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砸在念念的小脸上。
念念睁开眼睛,看着她,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虚弱,却像一道光,劈开了所有黑暗。
检查安排在下午三点。
在这之前,温以宁和陆枭抱着念念,在医院的花园里晒太阳。
初秋的阳光很温和,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念念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一些。
温以宁坐在长椅上,陆枭站在她旁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够他守护,又不会让她不适。
“公寓住得习惯吗?”他问。
“还好。”
“周姨做饭合口味吗?”
“她做菜太咸了。”
“那我明天找个新阿姨。”
“不用。”温以宁说,“念念习惯了。”
又是沉默。
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作响。
“以宁,”陆枭忽然开口,“那张照片……我查了。”
温以宁的心一紧。
“照片是真的。”陆枭说,“你爸和赵峰,确实在三年前见过面。那两百万的学术赞助,也确有其事。但……”
他顿了顿。
“但我查了那笔钱的流向。两百万进了你爸课题组的账户,但一个月后,又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退款人是……你爸自己。”
温以宁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爸可能一开始接受了赵峰的条件,但后来反悔了。”陆枭看着她,“他退还了那两百万,然后自掏腰包,补上了课题的资金缺口。”
温以宁的脑子一片混乱。
“那税务局查账的那五万块……”
“那也是你爸自己垫上的。”陆枭说,“三年前,课题组的备用金被一个学生挪用,你爸发现后,自己掏钱补上了窟窿。但账面上,那笔钱确实对不上。”
他拿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
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
「转账人:温明远」
「收款方:XX大学建筑系课题组」
「金额:50,000元」
「备注:备用金补缺」
「时间:2017年9月15日」
正好是三年前。
“你爸可能有很多问题,”陆枭轻声说,“但他对你……是真心疼爱的。他不接受赵峰的钱,是因为他不想把你当成交易。他后来接受我,也许不只是因为交易,而是因为他看见了……我是真的爱你。”
温以宁的眼泪又掉下来。
这一次,是释然,也是更深的痛苦。
原来父亲没有卖她。
原来他挣扎过,犹豫过,最后还是选择了保护她。
哪怕那意味着,要自己扛下所有的压力。
“那为什么……”她哽咽,“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爱你。”陆枭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就像我一样,因为太爱你,所以不敢告诉你真相。怕你失望,怕你难过,怕你……恨他。”
温以宁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
她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恨,不想再怨,不想再追究谁对谁错。
她只想抱着她的孩子,好好睡一觉。
“陆枭,”她轻声说,“如果念念的检查结果不好……”
“不会的。”陆枭握住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甩开,“以宁,相信我。医学这么发达,一定有办法。就算国内不行,我们就去国外。美国,德国,日本……哪里能治,我们就去哪里。”
他握得很紧,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钱的事你别担心。公司我可以卖掉,房子我可以抵押。只要念念能好,我什么都愿意做。”
温以宁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爱了七年、也恨了三天的男人。
看着他眼里的决绝,看着他手臂上的疤,看着他此刻紧握着她的手。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只是一个字。
却让陆枭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
他松开手,转过身,肩膀在颤抖。
温以宁看着他颤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其实一直在害怕。
害怕遗传病,害怕失去她,害怕成为像他母亲那样的人。
所以他拼命赚钱,想用钱买来安全感。
所以他隐瞒真相,想用谎言维持幸福。
他不是坏人。
他只是一个,被命运逼到绝境的,可怜人。
就像她一样。
“陆枭。”她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脸上还有泪痕。
“等念念的检查结果出来,”温以宁说,“我们再谈。”
不是原谅。
不是和好。
只是……再谈。
但这对陆枭来说,已经够了。
他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好。”
下午三点,检查开始。
温以宁和陆枭站在检查室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念念。
小家伙躺在仪器上,不哭不闹,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很勇敢。”陆枭轻声说。
“像你。”温以宁说。
陆枭转头看她。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那一刻,陆枭忽然觉得——
就算最后真的治不好。
就算要带着这个病过一辈子。
只要有她在身边,只要有念念在怀里。
他也能,好好活下去。
就像他妈临死前说的那样:
「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