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事务所的空调开得很大，冷风从出风口直直吹下来，吹得温以宁裸露的小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坐在真皮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一尊不会弯曲的雕塑。
对面，李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她面前。
“温小姐，这是陆总那边起草的分居协议初稿。根据您之前的要求，陆总同意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您带着陆念琛先生单独居住，并由您行使主要监护权。”
温以宁没有立刻去拿文件。
她的目光落在会议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上。窗外是城市的车水马龙，阳光刺眼，行人匆匆。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好像都有要去的地方，要见的人，要完成的事。
只有她，坐在这里，决定把自己的婚姻拆解成条款和数字。
“财产分割呢？”她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陆总的意思是，婚后所有财产——包括嚣宁物流的股份、房产、车辆、存款——全部归您所有。他只保留公司日常运营所需的流动资金。”
李律师顿了顿，又推过来一份文件。
“这是财产清单和初步估值。嚣宁物流目前估值约一点五亿，您名下的股份加上陆总转让的部分，总计占股45%，市值约六千七百万。另外，你们在城南的别墅估值两千三百万，三辆车……”
“我不要。”温以宁打断他。
李律师愣住：“什么？”
“我不要他的钱。”温以宁终于转过头，看着他，“我只带走念念，和我自己赚的那部分。婚后共同财产，按法律规定的比例分割就好。”
“温小姐，陆总是真心想补偿您……”
“补偿？”温以宁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用钱补偿欺骗？用股份补偿背叛？李律师，您觉得这合理吗？”
李律师哑口无言。
“协议书我会看。”温以宁拿起那份文件，放进包里，“但财产分割的条款必须改。我不需要他的施舍。”
“那……关于探望权呢？”李律师小心地问，“陆总希望每周至少能见孩子两次。”
“每周一次。”温以宁说，“周六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在我指定的地点，必须有第三人在场。”
“温小姐，这是不是有点……”
“苛刻？”温以宁替他说完，“李律师，我不是在惩罚他。我是在保护我的孩子。在念念长大到能理解这一切之前，我不希望他被他父亲的谎言影响。”
她说得冷静而理性，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这些话时，她的心脏在滴血。
“还有一件事。”温以宁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是昨天病房里收到的那张，“我需要您帮我查清楚，这张照片的来历。还有，这个‘K’到底是谁。”
李律师接过手机，眉头紧皱。
“这照片……我会找人做技术鉴定。但这个‘K’……温小姐，您确定要查下去吗？有时候，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
“我已经知道得够多了。”温以宁站起来，“再多一点，也不会更糟。”
她拿起包，走向门口。
“温小姐。”李律师在身后叫住她，“陆总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温以宁停住脚步，没回头。
“他说……对不起。还有，他从来没有后悔娶您。哪怕重来一万次，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温以宁的手指紧紧攥住包带。
指甲陷进掌心。
“告诉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我后悔了。”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温以宁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她此刻的心跳。
她需要快点离开这里。
再慢一点，她怕自己会回头。
怕自己会心软。
怕自己会问李律师：“他这几天……过得好吗？”
电梯门缓缓合上。
镜面不锈钢映出她的脸——苍白，憔悴，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
她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从医院出来，她就带着念念搬到了城西的一套公寓里。那是她婚前用自己的积蓄买的小房子，八十平米，两室一厅。当时父亲说她浪费钱，说女孩子嫁人前买什么房。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她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至少，她还有个地方可以去。
有个地方，可以躲起来，舔舐伤口。
电梯下到一楼。
门开的瞬间，温以宁愣住了。
陆嚣站在大厅里。
他穿着三天前那件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子卷到手肘，露出那道疤痕。下巴上的胡茬更重了，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念念的奶粉和尿不湿。
“我算着你该谈完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念念的奶粉快喝完了，我买了新的。还有他喜欢的那个小熊玩偶，我一起带来了。”
温以宁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他手里的纸袋。
她知道那家奶粉店在城南，离这里开车要四十分钟。她知道那个小熊玩偶是念念睡觉一定要抱着的，昨天她发现忘带了，念念哭了好久。
他也知道。
所以他来了。
带着她需要的东西，在她最需要的时候。
“放前台吧。”温以宁别开视线，“我会来取。”
“以宁……”陆嚣上前一步。
温以宁立刻后退一步。
这个动作很小，但足够伤人。
陆嚣的脚步停住了。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们一定要这样吗？”他问，声音很轻。
“不然呢？”温以宁反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跟你回去，继续扮演恩爱夫妻，继续被你蒙在鼓里？”
“我没有……”
“你有。”温以宁打断他，“陆嚣，你骗了我三年。这三年里，你有无数次机会告诉我真相。在我爸心脏病发住院的时候，在你公司拿下第一笔大单的时候，在念念出生的时候……你都没说。”
她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因为你不敢。因为你怕我知道后，会离开你。因为你自私。”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三把刀，狠狠扎进陆嚣心里。
他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纸袋差点掉在地上。
“是，我自私。”他承认，声音在抖，“我怕失去你，怕得要死。所以我撒谎，我隐瞒，我用一个又一个错误去掩盖最初的错误。以宁，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好人。我从阴沟里爬出来，身上沾着泥，心里藏着脏。可我对你的爱是真的。”
他看着她，眼眶通红。
“那两百万，我拿了。但就算没有那两百万，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娶你。你爸不同意，我就跪到他同意。赵峰威胁我，我就跟他拼命。以宁，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干净。如果连你都不要我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很平静。
可温以宁听出了里面的绝望。
像溺水的人，眼睁睁看着最后一根稻草飘走。
“陆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爱情不是免死金牌。你不能一边伤害我，一边说你爱我。”
“我知道。”陆嚣点头，“所以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赎罪的机会。”
“怎么赎？”温以宁笑了，“把公司给我？把钱给我？陆嚣，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要的是一个能坦诚相待的丈夫，一个不会在背后算计我的伴侣，一个能让我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她顿了顿。
“你，做不到。”
说完，她绕过他，走向门口。
“以宁。”陆嚣在身后叫她。
她没停。
“念念发烧了。”
温以宁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转身，盯着他：“你说什么？”
“昨晚开始，低烧。”陆嚣把纸袋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段视频，“我昨晚去公寓楼下，想看看你们。结果听见念念在哭，你抱着他在客厅走来走去。我打电话给周姨，她说你急得一夜没睡。”
周姨是温以宁请的保姆，住在公寓隔壁。
视频里，念念小脸通红，闭着眼睛哭，温以宁抱着他，一边走一边轻声哄。镜头有点抖，明显是偷拍的。
“你监视我？”温以宁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只是担心你们。”陆嚣收起手机，“以宁，我知道你现在恨我，不想见我。但念念也是我儿子。他生病了，我有权利知道，也有责任照顾他。”
“我会带他去医院。”
“现在就去。”陆嚣说，“我车就在外面。我送你们。”
“不用……”
“温以宁！”陆枭的声音陡然提高，又强压下去，“孩子生病了，别任性。我送你们去医院，看完医生我就走。我保证，不打扰你们。”
温以宁看着他。
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看着他下巴的胡茬，看着他三天没换的衬衫。
也看着那袋念念需要的奶粉，和那只念念离不开的小熊。
“半小时。”她说，“看完医生你就走。”
“好。”陆枭立刻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