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在陆嚣掌心。
他盯着那行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毒针,扎进眼睛里。
「温教授三年前收受赵峰学术赞助200万,交换条件:让女儿嫁给赵峰指定的女婿。」
指定的女婿。
指定。
这两个字在陆嚣脑海里反复回响,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温以宁喝醉了,哭着给他打电话,说父亲逼她去相亲,对方是赵峰的侄子。
他说你别去,等我。
她说我等不了了,陆嚣,我等了四年了。
然后他挂了电话,冲进雨里,跑到她家楼下。她穿着睡衣跑下来,浑身湿透,扑进他怀里说我们私奔吧。
他说好。
第二天,他们去领了证。
没有婚礼,没有祝福,只有两个红本本,和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
后来温教授心脏病发,住进医院。他跪在病房外三天三夜,温母把饭盒摔在他身上,骂他害人精。
再后来,温教授醒了,看着他说:“你要是敢对以宁不好,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他以为那是妥协。
他以为那是认可。
原来——
都是交易。
“不可能。”温以宁的声音在发抖,“我爸不会……他不会拿我做交易……”
她抢过照片,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戳破纸面。
照片上的父亲,穿着她买的那件灰色中山装,笑容温和儒雅。那只和赵峰相握的手,指节分明,是她从小牵到大的手。
“这不是真的。”她喃喃,“一定是P的……一定是赵峰搞的鬼……”
“背面有拍摄日期。”陆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三年前,六月十七号。”
温以宁翻到背面。
日期清晰:2017.06.17。
她记得那天。
那天是父亲五十五岁生日。她说要回家给他过生日,他说系里有应酬,晚上不回来吃饭。
原来应酬的对象,是赵峰。
原来生日礼物,是两百万。
原来她的婚姻,是一场标好价码的买卖。
“为什么……”她跌坐在椅子上,照片从手中滑落,“他为什么……”
“因为钱。”陆嚣弯腰捡起照片,指尖抚过温教授的脸,“你父亲那个国家级课题,需要大量资金支持。赵峰的堂弟是建筑公司老板,能提供设备和场地。但赵峰有条件——他要你嫁给他侄子。”
温以宁猛地抬头:“他侄子?赵明轩?”
那个戴金丝眼镜、说话永远慢条斯理的海归博士。
那个父亲曾经极力推荐、说“青年才俊、门当户对”的男人。
“对。”陆嚣看着她,眼神复杂,“但你不肯。你父亲逼你去相亲,你不去。赵峰等不及了,所以换了条件——让你嫁给我。”
温以宁的脑子一片混乱。
“为……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是最好的人选。”陆嚣的笑容很苦,“我有案底,没钱,没背景,还拖着个生病的妹妹。你嫁给我,温教授会觉得亏欠你,会想方设法补偿你。而赵峰,可以通过控制我来控制温教授——毕竟,他手里捏着我妈的病历,我妹妹的命,还有我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遗传病’。”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更重要的是,我够爱你。”
温以宁的眼泪夺眶而出。
“所以从一开始,你接近我,娶我,都是因为……”
“不是。”陆嚣打断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以宁,你听清楚——我爱你,是真的。我想娶你,也是真的。只是这笔交易,让一切变得……变得像个笑话。”
他闭上眼睛,额头抵着她的手背。
“你父亲来找我那天,我以为他是来羞辱我的。他说,赵峰会给我两百万,让我给你妹妹治病。条件是,我要说服你嫁给我,然后通过你,帮他拿到那个课题的关键数据。”
温以宁的手在抖。
“我拒绝了。我说我不要钱,我要你。他说我幼稚,说爱情不能当饭吃,说玥玥的病等不起。他说,如果我答应,他可以让林晓改口供,洗清我的案底。还可以让你……让你幸福。”
“幸福?”温以宁笑出声,笑声里全是眼泪,“用两百万买来的幸福?”
“后来赵峰亲自找我。”陆嚣继续说,“他说,如果我娶你,他不仅可以给钱给玥玥治病,还可以帮我开公司。他说,温教授需要这个课题,我需要钱,你需要爱情——这是三赢。”
三赢。
温以宁想起新婚那天。
陆嚣喝醉了,抱着她说:“以宁,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我会让你爸看得起我。我会让你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原来那句“让你爸看得起我”,不是誓言。
是交易的一部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因为我不敢。”陆嚣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怕你知道后,会觉得我们的婚姻是个骗局。怕你觉得,我爱你是因为钱,因为交易,因为……所有那些肮脏的东西。”
他捧住她的脸,拇指擦去她的眼泪。
“以宁,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害怕。怕你发现真相,怕你离开我,怕你恨我。所以我拼命赚钱,想把公司做大,想证明给你看,就算没有那两百万,我也能给你好的生活。我想等我有足够能力的时候,再告诉你……可是……”
可是来不及了。
真相以最丑陋的方式,撕开了所有伪装。
“那玥玥的手术费……”温以宁忽然想起什么。
“赵峰出的。”陆枭坦承,“两百五十万。条件是,我要帮他做三件事——打通海关线、娶你、还有最后一件,把公司控股权给他。”
他苦笑。
“第一件事我做了,灰色地带,但没出人命。第二件事……我做了,但我是真心的。第三件事,我不想做。所以我今天撕了合同,跟他翻脸。”
所有碎片,终于拼凑完整。
温以宁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爱了七年的男人。
她以为的救赎,她以为的爱情,她以为的逆袭。
原来从一开始,就掺杂着算计、交易和谎言。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得不像自己的,“你每个月消失一个下午,真的是去复诊?还是去见赵峰?”
“复诊是真的。”陆枭急切地说,“病历你可以去查。赵峰只在我需要钱的时候出现,其他时间……他不敢逼我太紧,因为他需要温教授那条线。”
“那今天呢?”温以宁又问,“今天你撕合同,是为了保护我,还是为了保护你自己?”
陆枭怔住了。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
或者说,他不敢有答案。
病房里陷入死寂。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像倒计时。
“哥……”
微弱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
陆枭和温以宁同时转头。
陆玥醒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水……”
陆枭立刻起身,倒了温水,用棉签蘸湿,轻轻涂抹她的嘴唇。
温以宁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