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把皮卡停在汽修厂的废墟前面,熄了火,却没有下车。他双手撑着方向盘,头低着,额头顶在手腕上,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台快要报废的老发动机。
他的头发白了一半。
不是从发根开始白的那种,是一撮一撮地白,像是有人用刷子蘸了白漆,在他的头顶上随意抹了几笔。白色的头发和黑色的头发混在一起,灰蒙蒙的,看起来脏兮兮的。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自己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下巴上全是胡茬。这张脸看起来像是四五十岁的人才会有的脸,不是二十五岁。
副驾驶座上,林栀的血雾静静地坐着,轮廓比之前清晰了很多,但还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她身后那根被撞弯的卷帘门铁框。她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她的嘴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念叨什么。
“夜哥,”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的手。”
沈夜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手背上的皮肤像干涸的河床,裂开了一道道细纹,指甲盖发灰,指节粗大得像老树根。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纹已经乱得看不出原来的走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裂过又重新长合,留下一道道丑陋的疤痕。
“没事。”沈夜把手放回方向盘上,“还能拧螺丝。”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铁皮上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烟点燃的瞬间,他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挡风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气。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但这次的提示音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声音是冰冷的、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像是电子合成音。这次的声音变了调,变慢了,变得低沉,像是有人在故意把录音带放慢了速度播放。
“检测到宿主理解错误。”
沈夜夹烟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订单用户林栀并非亡妻。”
烟灰掉在了他的裤子上,烫出一个焦黄的小洞。沈夜没有去拍,他只是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被撞碎的卷帘门,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两句话——“检测到宿主理解错误。订单用户林栀并非亡妻。”
“什么意思?”沈夜的声音发干,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系统没有回答。一个发光的半透明面板凭空浮现在挡风玻璃上,不是从手机里弹出来的,不是从仪表盘上投影出来的,就是从空气中直接显现出来的,像是一块透明的玻璃被凭空塞进了现实里。面板上是一张照片——林栀的照片,不是七窍流血的那种,是沈夜记忆里的那种,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浅浅的。
照片下面是几行字。红色的,像是用血写成的。
“系统选中祭品·编号001。”
“姓名:林栀。”
“选中时间:三年前。”
“选中原因:灵媒体质,情感浓度极高,与宿主的羁绊值达到系统激活阈值。”
“任务:以‘亡妻’身份作为订单用户,驱动宿主完成跨界车辆改装,收集七情六欲能量。”
沈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读不懂。什么叫“系统选中祭品”?什么叫“以‘亡妻’身份作为订单用户”?林栀不就是他的亡妻吗?她不就是在三年前那场火灾里死去的吗?她不就是被宋家当作祭品烧死的吗?
面板上的文字继续浮现,这次是一段更长的说明,像是一篇简短的报告:
“三年前,系统检测到林家十三口具备高浓度灵异能量,决定以林家灭门案为触发条件,激活阴阳改装厂。林栀被选为核心祭品,她的死亡是系统设计的触发事件。沈夜继承汽修厂是系统预设的程序,所有灵异车辆的投放、宋家借命仪式的推进、订单任务的下达,全部在系统的控制范围内。”
沈夜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疼,是一种空,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空虚感,像是有人把他脑子里所有装着的记忆全部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所以宋家也是你们安排的?”沈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系统回复:“宋家只是执行工具。借命仪式原本就是宋家自行发起的,系统只是加以利用。宋远山想救自己的女儿,系统需要林家十三口的灵异能量,双方目标一致。宋家负责执行,系统负责提供技术支持。”
“技术支持?”沈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弧度,“你管那叫技术支持?”
系统没有理会他的嘲讽。面板上又浮现出一段新的文字,这次的字体比之前的大了一号,红色的,像是警告:
“最终目标:利用宿主与订单用户的高浓度情感羁绊,炼制永生灵魂引擎。该引擎可驱动系统进入更高阶的运行状态,实现跨界车辆回收中心的全面升级。订单用户林栀的灵体将在引擎炼制完成后彻底消散,其情感能量将成为引擎的永久燃料。”
沈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指甲嵌进了方向盘的橡胶套里。
副驾驶座上,林栀的血雾开始变淡。不是之前那种慢慢消散的方式,而是像有人拧开了一个阀门,她体内的红色雾气正从某个看不见的伤口往外漏,漏得很快,快到她来不及用手去捂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正在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透明的部分慢慢向手掌蔓延。她能透过自己的手看到腿上的裙子,能透过裙子看到座椅上的海绵。
“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也是工具?”
沈夜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正在变得模糊,五官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墨迹,开始洇开,轮廓变得不清楚。她的眼睛还在,那双弯弯的眼睛,正在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自己从未活过”的恐惧。
“我的复仇、我的订单、我对你的恨、我对你的爱……”林栀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都是系统写好的程序?”
沈夜伸手去抓她的手。
手穿过了血雾,什么都没有抓住。他的手指从林栀的手掌里穿过去,像是穿过一团湿漉漉的雾气,只有冰凉的感觉从指间滑过,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林栀低头看着他穿过自己身体的那只手。她看着沈夜的手指从自己透明的手掌里穿出来,看着那些粗糙的、布满伤痕的手指在自己的视线里慢慢蜷缩起来。
“就算是工具,”沈夜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你也是我的妻子。”
林栀抬起头。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不是透明的液体,是红色的血珠,一颗一颗地,从她的眼角滑落,飘在空气中,像一串红色的珍珠项链。血珠悬浮在沈夜和林栀之间,不落地,也不消散,就那么悬着,在半空中缓慢地旋转。
“我说的是真的。”沈夜盯着她的眼睛,“我不管你是什么系统选中祭品还是什么编号001。你是我沈夜的老婆,是那个在小店里花一百八十块买连衣裙还要跟我讨价还价半天的女人,是那个吃路边摊都要拍照发朋友圈的傻子,是那个被烧的时候喊了我四十七次名字的疯子。你是我老婆。这不是什么系统写的程序。这是我选的。”
林栀的身体震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不是被人推的,是那种从内部发生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过来的震动。她的五官重新变得清晰起来,轮廓不再洇开,血雾不再外漏,那些悬在半空中的血珠一颗一颗地回到了她的眼睛里,重新变成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裙子上。
“不,”林栀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虚弱的、发抖的声音,而是变得有力了,变得坚定了,“我有自我意识。”
她抬起头,看着沈夜,眼睛里的光不是来自系统面板的反射,不是来自月光,是来自她自己的眼睛深处——一种暗红色的、像火焰一样的光。
“因为我是真的爱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沈夜的身体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不是那种被捏住的疼痛,是一种陌生的、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像是有一条线从他的心脏连到了林栀的心脏,线的那一头正在剧烈地震动。
“系统没有写这一行代码。”林栀的声音变得清晰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选了我,我选了你。这不是程序。这是我们自己的。”
血雾重新凝聚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都要实。林栀的身体从半透明变得几乎不透明了,虽然还是能看到她身后的东西,但那种雾气感已经淡了很多。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裙子、她的鞋子,全部清晰可见,像是有人在她身上重新描了一遍轮廓。
系统警告音炸开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响得沈夜的耳膜都开始疼:
“警告!订单用户出现bug!检测到未写入的自我意识!订单用户林栀正在脱离系统控制!”
“强制清除程序即将启动!”
“倒计时:72小时!”
“72小时后,订单用户林栀将被永久清除,所有相关记忆将从宿主大脑中删除!”
沈夜一把推开车门,跳下皮卡,冲到车头前面,对着空气吼:“凭什么?!她是我的!你凭什么删?!”
系统没有回答。面板上只剩下一行不断闪烁的红字:“倒计时:71小时59分58秒……57秒……56秒……”
林栀从副驾驶座上飘了出来,飘到沈夜面前。她的脚离地面还有几厘米,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裙摆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她伸出手,这次沈夜能碰到了——不是之前那种穿过雾气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有质感的触碰。她的手指冰凉,但不再是那种刺骨的冰,而是像冬天的河水,凉,但不伤人。
“夜哥,”林栀的声音很轻,“还差多少辆?”
沈夜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向系统面板上的进度条。进度条显示订单进度已经超过了八成,但具体数字他没有去数。他只看到进度条末端还有一个缺口,不长,大概占了整个进度条的十分之一左右。
“大概十分之一。”沈夜说。
林栀算了一下:“那就是十辆左右。”
“十一辆。”系统面板上精准地显示出了数字。
沈夜看着那个数字——11。三天,十一辆车。他的脑子里飞速计算着——每改装一辆车至少需要一个小时的专注时间,十一辆车就是十一个小时,分散到三天里,每天不到四个小时,看起来不算多。但每次改装都需要消耗燃料,每次消耗燃料都需要他沉浸在某种情绪里——恐惧、恨、爱、怒、哀。每一次沉浸都是一次折磨,每一次折磨都会让他的身体更差一分。
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在这几天里的变化——头发白了,皮肤皱了,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了,指甲盖发灰了。他不知道改装完这十一辆车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知道一定不会比现在好。
“三天十一辆,”林栀摇头,“你会死的。”
沈夜盯着那个倒计时的数字——71小时58分12秒。他擦掉嘴角的血——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可能是刚才吼的时候太用力,牙龈出了血。
“那就死。”
他跳上皮卡,发动引擎。阴阳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他的心脏又被捏了一下,这次的疼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疼得他弓起了背,额头差点撞上方向盘。他咬着牙,挂挡,踩下油门,皮卡冲出了汽修厂的废墟。
林栀飘进副驾驶座,坐下来。她的身体撞到座椅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不是之前那种虚无缥缈的、像是空气流动的声音,而是实打实的、有重量的、像是有人真的坐进了座椅里的声音。
沈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屁股实实在在地压在座椅上,座椅的海绵被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
“你变重了。”沈夜说。
林栀笑了:“是你变轻了。”
沈夜没有反驳。他把油门踩到底,皮卡像一支箭一样射向城东的方向。那里有一片废弃的工厂区,停着几十辆报废的汽车——大部分是普通的废铁,但根据系统提示,其中有至少二十辆是灵异车辆,等着被改装。
改装的过程是疯狂的,也是残忍的。
沈夜把皮卡停在废弃工厂的院子里,跳下车,走向最近的一辆报废的面包车。手按在引擎盖上,系统读取记忆——一个中年男人的最后时刻,他在车里被活活烧死,火是从油箱开始烧的,烧了整整二十分钟。沈夜用“悲”作为燃料,回忆林栀出殡那天的每一个细节。改装完成,进度跳了一格。他擦掉鼻血,走向下一辆。
一辆白色的轿车,读取记忆——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被锁在车里,窒息而死,不是烧死的,是闷死的。沈夜用“怒”作为燃料,回忆宋清瑶撕下人皮的那一幕。改装完成,又跳一格。他的头发又多了一撮白的。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读取记忆——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心脏病发作死在了驾驶座上,不是谋杀,是意外。沈夜用“哀”作为燃料,回忆老周在角落里发抖的样子。改装完成,他的指甲盖裂了一个,血从裂缝里渗出来。
一辆红色的跑车,一辆蓝色的货车,一辆黄色的校车,一辆绿色的皮卡。一辆接一辆,沈夜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手按在引擎盖上,闭上眼睛,沉浸在情绪里,睁开眼睛,擦掉血迹,走向下一辆。
系统进度条在疯狂地跳动。每跳一格,沈夜的身体就衰老一分。他的头发已经从半白变成了全白,不是老年人的那种银白色,是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漂白过的、死气沉沉的灰白色。他的脸上多了十几道皱纹,眼袋深得像两个黑洞,嘴唇干裂得露出了血丝。他的手指已经握不紧扳手了,指关节肿得像一颗颗核桃。
当进度条跳到只剩最后十一辆的时候,沈夜整个人已经形如枯槁。
他蹲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风箱,胸腔里有湿啰音,像是肺里灌进了水。他咳了一声,咳出一滩暗红色的血,溅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像一朵丑陋的花。
林栀从副驾驶座上飘出来,蹲在他面前,伸手去摸他的脸。她的手冰凉,但沈夜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的手比他更凉,像是死人一样凉。
“还剩十一辆。”沈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栀摇头,眼泪又流了下来:“三天十一辆,你会死的。”
沈夜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红色的光在闪烁,像火焰,像他在每一段记忆里看到的、吞噬了十三条人命的火焰。
“那就死。”沈夜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他扶住皮卡的车门,稳住身体,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阴阳引擎再次启动。这次心脏被捏住的疼痛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沈夜以为自己会直接死在驾驶座上。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变得很遥远,像是隔了一堵厚厚的墙。
“夜哥!”林栀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沈夜咬着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他挂挡,踩下油门,皮卡缓缓驶出了废弃工厂的院子。后视镜里,那二十多辆被改装过的车整齐地排列在空地上,车身上的符文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是一片墓地。
“还剩十一辆。”沈夜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林栀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沈夜的侧脸。那张脸已经不像她了认识的沈夜了——老了三十岁,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嘴唇干裂,下巴上全是灰白色的胡茬。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个样子。疲惫的、倔强的、不肯认输的。
沈夜感觉到林栀的目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个笑很难看,嘴角歪着,露出带血的牙龈,但林栀从那个笑里看到了一个人——三年前那个在路边摊请她吃烤串的年轻人,那个省了半年工资给她买银戒指的穷小子,那个在殡仪馆被两个表哥架走的傻子。
“夜哥,”林栀轻声说,“你后悔吗?”
沈夜把目光转回前方的路。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他把油门踩到底,皮卡在空旷的公路上飞驰,车顶上的黄色警示灯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
“后悔没早点遇到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