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冲出厂门的时候，沈夜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手。
不是昨天那双手了。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盖发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蛀空了。他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掌纹变得又深又乱，像干涸的河床。那枚银戒指卡在无名指的第一个关节上，已经取不下来了，因为手指肿胀得比戒指大了一圈。
副驾驶座上，血雾凝聚成的人形越来越清晰。不是之前那种只有轮廓的模糊形态，而是有了五官的雏形——眼睛、鼻子、嘴巴，虽然还是半透明的，但已经能看出是林栀的样子。她歪着头，用那双还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沈夜。
“你在看什么？”她的声音从血雾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沈夜把手放回方向盘上：“看你还活着。”
“我没活着。”林栀的声音很平静，“但也还没死透。”
皮卡拐上主路，沈夜踩下油门。阴阳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不是普通引擎那种机械的声音，更像是一头沉睡的野兽被惊醒后发出的喉音。车身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猛地加速，沈夜被惯性压在座椅上，仪表盘上的时速指针像疯了一样往上跳——六十、八十、一百、一百二。
“慢点！”林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沈夜松开油门，车速降了下来。他的后背全是冷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捏了一下——疼，但不是刺痛，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被抽走的空虚感。系统提示音在他脑子里响起：“阴阳引擎启动，寿命减少一天。当前剩余寿命：已严重低于正常人标准。”
一天换一条命。沈夜在心里算了一下——改装一百辆车，就是一百天。三个月多一点。够用了。
皮卡开回汽修厂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沈夜把车停在车间门口，熄了火，却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盏坏掉的厂牌灯。白天看不出灯管的好坏，但他知道哪根是坏的，哪根是好的——坏的那根永远也不会亮了，好的那根还能撑一阵子。
“你在想什么？”林栀问。
“在想你爸当年为什么要把这家厂子交给我。”沈夜说，“他明明知道我什么都不懂。”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知道你会学。”
沈夜推开车门，跳下皮卡。他的腿有些软，膝盖在落地的时候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他扶住车门，稳住身体，深吸了一口气，走进车间。
车间里，老周已经把工具箱整理好了。咒文扳手、怨气千斤顶、彼岸车漆，一样一样地摆在案板上，像是手术台上等待医生使用的器械。旁边还放着一把新的铲子，铁质的，把手用布条缠了好几圈，防滑。
“老板，”老周的声音很轻，“你真的要去？”
沈夜没有回答。他走到案板前，拿起那把咒文扳手，在手里掂了掂。扳手比昨天重了，不是因为质量变了，是因为他的手没有力气了。他把扳手放回去，转身看向那辆停在车间门口的白色保时捷——宋清瑶的车，还停在那里，没有人来开走。
车门是锁着的，但车窗没有关严。沈夜把手伸进去，从里面打开了车门。他坐进驾驶座，双手放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系统读取记忆，但这次没有新的画面出现，只有一行文字浮现在他脑子里：“该车辆暂无新增记忆。建议进行二次改装以获取更深层信息。”
沈夜睁开眼，准备下车。
刹车声从厂门口传来。
不是一辆车，是好十几辆。黑色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汽修厂外面的马路上，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车门同时打开，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从车里钻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不是武器，是汽油桶。绿色的、军用的、十升装的汽油桶，每人至少拎了两个。
沈夜从保时捷里出来，站在车间门口。
那群黑衣男人没有动，只是站在各自的车辆旁边，像一排排被摆好的棋子。他们面无表情，眼睛直直地盯着汽修厂的方向，手里的汽油桶在晨光中反射出暗绿色的光。
然后那辆白色保时捷的车灯亮了。
不是沈夜开的那辆——是另一辆，一模一样的白色保时捷，从街角缓缓驶过来，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车停在黑衣男人队列的最前面，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宋清瑶。
她还是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头发还是那样披散在肩上，脸上的笑容还是那样温婉无害。她关上车门，转过身，面对汽修厂，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
“沈老板，”她的声音不大，但街上所有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借你厂房用用，烧了正好清账。”
她的身后，那群黑衣男人同时拧开了汽油桶的盖子，刺鼻的汽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浓烈得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夜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宋清瑶，看着那群黑衣男人，看着那十几桶汽油。他没有后退，没有逃跑，甚至没有紧张。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银戒指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老周，”沈夜头也不回地说，“把卷帘门拉下来。”
老周从车间里冲出来，手忙脚乱地按下了卷帘门的开关。铁门缓缓降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沈夜转身走进车间，跳上那辆改装过的皮卡，发动引擎。
阴阳引擎再次发出低沉的轰鸣。这一次，沈夜感觉到心脏被捏住的疼痛比上次更强烈，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胸腔，攥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东西，慢慢收紧。他没有松油门，反而踩得更深。
皮卡撞碎了卷帘门。
铁皮被撕开一个大口子，皮卡像一头疯牛一样从车间里冲出来，轮胎在水泥地上留下两道焦黑的痕迹。卷帘门的残骸挂在车头上，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像一面破碎的旗帜。
沈夜猛打方向盘，皮卡冲向那群黑衣男人。
他们没想到沈夜会主动冲出来。最前面的两个人来不及躲闪，被车头撞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了两圈，摔在马路对面的花坛里，一动不动。皮卡没有停，继续向前冲，沈夜把方向盘往右打死，车尾猛地甩出去，把另外三个人扫倒在地。
副驾驶座上，林栀的血雾凝聚成了完整的人形。她伸出手，手臂从车窗伸出去，手指张开。十三辆灵车的鬼魂从皮卡的车底钻出来——不是实体，是半透明的、发着暗红色光的影子，每一个影子都是一个死去的人——老人、女人、孩子、中年男人、年轻女孩。他们从车底爬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向那群黑衣男人，缠住他们的手脚，勒住他们的脖子，把他们拖倒在地。
黑衣男人发出惊恐的叫喊声，有人扔掉了汽油桶，有人跪在地上求饶，有人转身就跑。但那些鬼魂太快了，太密了，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所有人罩在里面。
宋清瑶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动，没有喊，没有跑。
沈夜踩下油门，皮卡冲向宋清瑶。他没有减速，甚至加速了。时速表指向六十、七十、八十。宋清瑶站在路中间，被车灯照得通体发白，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变过。
撞上去了。
皮卡的车头撞在宋清瑶的身体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宋清瑶被撞飞出去，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了十几米远，摔在马路对面的围墙上，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从墙上滑下来，瘫在地上。
沈夜停下车，推开车门，走过去。
宋清瑶躺在地上，身体扭曲成了一个正常人不可能达到的角度——脖子转了差不多九十度，脸朝着天空，身体却趴在地上，左手臂从肘关节处反向折过去，像是被人用力掰断的树枝。她的白色连衣裙上全是灰尘和血迹，脸上的笑容还是那样温婉，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摔成了一滩。
她动了。
不是挣扎着爬起来，而是像一条蛇一样，身体的各个关节依次扭动，发出咔咔的声响。脖子先转正，咔的一声；然后是肩膀，左右各一下，咔、咔；然后是脊椎，从下往上，一节一节地响，咔、咔、咔；最后是手臂和腿，每个关节都发出了那种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
宋清瑶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理了理头发，歪着头看着沈夜，笑了。
“沈夜，”她说，“你以为我在乎宋家？”
她伸出手，用指甲划开了自己脸上的皮肤。不是划破，是撕开。像撕一张贴纸一样，从下巴开始，往上揭，一路揭到额头。那张温婉的、美丽的、无害的人皮被整张撕了下来，露出下面的真面目。
不是脸。
是一张由不同皮肤拼凑而成的脸。额头上的皮肤是黄褐色的，有老年斑，来自一个老人；脸颊上的皮肤是白皙细嫩的，来自一个年轻女人；下巴上的皮肤是粗糙黝黑的，来自一个男人；鼻子周围的皮肤是暗红色的，有烧伤的疤痕，来自那个在车里被烧死的林家老太爷。每一块皮肤都被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符文缝合在一起，针脚细密，像一件精心缝制的衣服。
不止脸。她撕下人皮之后，整个身体都暴露了出来——脖子、肩膀、手臂、躯干，全部是由不同人的皮肤拼凑而成。有些皮肤已经干枯发黑，有些还在渗血，有些上面甚至还残留着纹身或胎记。她的身体上没有一块皮肤是属于自己的。
十三块。沈夜数了一下——十三块不同颜色的皮肤，用符文缝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十三，林家十三口，一模一样。
宋清瑶张开双臂，身体各个关节同时发出骨骼摩擦的声音，像是一台很久没有上油的机器被强行启动了。她仰起头，对着天空笑，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尖锐的、刺耳的、像是用金属刮玻璃的声音。
“我只是在等你的阴阳引擎改装完成。”
她低下头，用那双不属于自己的眼睛看着沈夜。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像是燃烧的炭火。
沈夜后退了一步。
副驾驶座上，林栀的血雾从车里飘出来，在沈夜身边凝聚成人形。她看着宋清瑶，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夜能听到：“这是拼凑体。用十三条人命缝出来的怪物。不是借命，是抢命。她把林家十三口的命都抢走了，缝在自己身上，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人。”
“看起来像？”宋清瑶听到了林栀的话，笑得更大声了，“我本来就像。比你们谁都像。”
她朝沈夜走过来，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不是鞋印，是脚印——光脚的脚印。她的鞋在刚才被撞飞的时候掉了，光着脚踩在柏油路面上，脚趾甲是黑色的，脚掌上全是被符文缝合的痕迹。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宋清瑶走到沈夜面前，伸手去摸他的脸。沈夜躲开了，她的手停在空中，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握成了拳头。
“三年，”她继续说，“三年前我就知道林家那个小丫头片子能帮我完成最后一步。她的命太干净了，太纯了，是最完美的祭品。但我不着急，我等着，等你激活系统，等你改装足够多的车，等你的阴阳引擎长大——长到能承载我的灵魂。”
沈夜盯着她：“所以林家十三口，都是你的祭品？”
宋清瑶笑了：“你数学不好。林家十三口，加上你老婆，一共十四个。我只用了十三个，留了你老婆的命——不，留了你老婆的魂，让她来驱动你。”
沈夜的拳头握紧了。他的指甲嵌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
“你知道她有多爱你吗？”宋清瑶歪着头，语气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她被烧的时候，喊了你的名字四十七次。我数的，四十七次，一次都没有喊她爸妈，没有喊救命，全是你。”
沈夜的血冲上了头顶。他扑向宋清瑶，一拳砸在她的脸上。拳头打在那张由不同皮肤拼凑而成的脸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打在了一块湿泥巴上。宋清瑶的脑袋被打得歪向一边，脖子发出了咔的一声，然后她慢慢把脑袋转回来，还是那样笑着。
“疼吗？”她问。
沈夜没有回答。他又挥出一拳，这次打在她的胸口。拳头上沾满了血——不是他自己的，是宋清瑶身上那些皮肤的渗血。那些皮肤像海绵一样，被他一拳打出了暗红色的液体，溅在他的工装上，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宋清瑶没有还手。她只是站在那里，让沈夜一拳一拳地打，每一拳都在她身上留下一个凹陷，每一拳都让那些符文闪烁一下。她的身体被打得东倒西歪，像个不倒翁，倒下去又弹回来，倒下去又弹回来。
“打够了吗？”她的声音从那张被砸烂的嘴里传出来，含混不清，但笑意还在。
沈夜停下来，大口喘着气。他的拳头已经血肉模糊了，指骨露了出来，白色的骨头上全是血。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那种无处发泄的、被堵在胸口的、几乎要把心脏撑爆的愤怒。
宋清瑶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被打歪的脸，用力一推，把脸推回了原位。咔的一声，脖子正了，脸上的符文重新亮了起来。
“沈夜，”她说，“你还没明白吗？你打不死我的。我已经死了五年了。你老婆也死了三年了。这世上能杀死我的东西只有一个——你的阴阳引擎。但你还不会用。等你学会了，再来找我。”
她转身走了。光着脚，踩在满是碎玻璃和汽油的地面上，脚板被割破了，血流了一路，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那群黑衣男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灰头土脸地跟着她，一个接一个地上了车。
十几辆黑色轿车发动引擎，排成一列，慢慢地驶离了汽修厂。街道上重新安静下来，只留下一地的汽油、碎玻璃、血迹，和那辆被撞毁的白色保时捷。
沈夜站在街道中央，拳头上的血还在滴。他的身体在晨风中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被压抑了三年的愤怒终于有了一个出口，但那个出口太小了，挤不出去，只能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林栀的血雾飘到他身边，伸出手，没有碰到他，只是悬在他肩膀上方。
“夜哥，”她的声音很轻，“回家吧。”
沈夜抬起头，看着东方的天际线。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把汽油的油膜照得五彩斑斓。他转过身，走回皮卡，坐进驾驶座。
副驾驶座上，林栀的血雾凝聚成了一个人形，头靠着座椅的头枕，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
沈夜发动引擎，皮卡缓缓驶出了那条被毁掉的街道。后视镜里，汽修厂的卷帘门还挂在他撞出来的那个大洞上，像一张被撕开的嘴，无声地张着。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看了一眼掌心。掌纹乱得像干涸的河床，指甲盖发灰，指关节凸起。这双手看起来像是五十岁的人才会有的手，不是二十五岁。他把手放回方向盘上，握紧了。
“还差多少？”他问。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子里响起：“订单进度已更新。剩余大量车辆待改装。”
沈夜踩下油门。皮卡加速，消失在城市边缘的公路上。晨光追着他的车尾，像一条金色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