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在仓库里翻了一整夜。
他把那个纸箱子里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一样一样地翻,一样一样地看。围巾、照片、旧手机、日记本、发卡、口红、银戒指的包装盒——每一件东西上都沾着林栀的味道,栀子花的香味,淡得几乎闻不到,但确实存在。
他在一本书的夹层里找到了那张纸。
书是一本旧版的《百年孤独》,林栀生前最喜欢的小说,翻得书页都卷了边。沈夜把书拿起来的时候,一张泛黄的纸从书页里飘了出来,落在地上,像一片枯叶。
他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死亡证明。
不是林栀的——林栀的死亡证明他看过无数遍,是标准的制式表格,白纸黑字,盖着红色公章。这张纸不一样,纸质很薄,颜色发黄,上面的字是手写的,用的是钢笔,墨水已经褪成了暗蓝色。纸张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被人从火堆里抢出来的。
沈夜把纸展开,借着仓库顶那盏昏黄的灯泡的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姓名:宋清瑶。
性别:女。
死亡日期:五年前,十月十七日。
死亡原因:交通事故,车辆起火,全身烧伤面积百分之九十八,抢救无效死亡。
签发单位:市公安交警支队事故处理大队。
沈夜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慢慢滑过。交通事故,车辆起火——和林栀的死因一模一样。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再翻回来,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五年前的十月十七日。
三年前,林栀死于火灾。
两个月前,林家十三口灭门案,全部死于火灾。
沈夜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他把死亡证明折好,塞进上衣口袋,冲出了仓库。
车间里,老周正在整理工具箱。他听到沈夜的脚步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沈夜一把揪住了衣领。
“宋清瑶五年前就死了!”
沈夜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炸开,像一颗手雷。老周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现在这个是什么?!”沈夜几乎是在吼,“那个开着白色保时捷来我厂里、让我帮她修车、要坐我副驾驶的女人——是什么?!”
老周的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沈夜的手从他的衣领上滑开,老周的后脑勺撞在工具箱的金属把手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睛空洞地盯着对面的墙。
“借命……”老周的声音很小,小到沈夜要蹲下来才能听清,“宋家在搞借命仪式,要用活人换活人。老板,我不能说……说了他们会杀了我……”
沈夜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现在你也跑不了了。”
老周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水泥地上。
沈夜站起来,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视频。三年前年会宴会厅的视频,那个穿红色礼服的女人,手腕上的蜈蚣形疤痕。他把手机屏幕怼到老周面前。
“灌林栀酒的人,是不是宋清瑶?”
老周点头。
“把林栀塞进车里烧死的命令,是不是宋清瑶下的?”
老周点头。他的脖子像是装了弹簧,点一下,弹回来,点一下,弹回来。
沈夜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面墙上有一张老周他爸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镶在相框里。沈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一拳砸在了墙上。
不是演戏,不是发泄,是一种本能的、无法控制的暴力冲动。拳头砸在砖墙上,指节的皮肤瞬间裂开,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墙壁往下淌。砖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和几道暗红色的血痕。
老周从地上爬起来,想给沈夜包扎,但沈夜甩开了他的手。
系统提示音在沈夜的脑子里响起,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格外清晰:“系统解锁新信息:宋家借命仪式需十三活人祭品,林家十三口全部被选中。林栀是最后一个祭品,她的命被换给了宋清瑶。宋清瑶现在的‘存在’是借命仪式的结果,需要定期‘保养’,保养材料为活人器官。”
沈夜闭上眼睛。
十三活人祭品。林家十三口。林栀是最后一个。她的命被换给了那个五年前就该死的人。
他睁开眼,转身走向车间中央。那里停着那辆灵车——男孩林晓的鬼魂乘坐过的那辆车,一辆七座的商务车,车身被烧得面目全非,但四个轮胎完好无损。车子停在那里,在日光灯的照射下,车身上的符文微微发亮,像是里面藏着某种还在运转的机器。
沈夜走到车旁边,双手按在引擎盖上。
系统提示音立刻响起:“检测到可改装车辆。车主:林晓(林家灭门案死者,享年十岁)。车辆等级:B级灵异车。改装燃料需求:恨。”
沈夜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恨宋家。恨宋远山,恨宋清瑶,恨那些在火场外面拍视频的黑衣打手,恨所有参与了这场屠杀的人。他应该恨他们——他们是杀人犯,是畜生,是披着人皮的恶魔。
但恨意提不上来。
不是因为他大度,不是因为他原谅,是因为他的脑子里全是林栀的笑容。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点虎牙。她喜欢在沈夜修车的时候坐在旁边,递扳手,递螺丝刀,递毛巾,什么都不说,就只是坐在那里,笑着看他。
沈夜睁开眼,叹了口气。
“不行,”他对系统说,“我恨不起来。”
系统没有任何反应。车身纹丝不动,引擎盖上连一点温度都没有。燃料槽是空的,像一只干涸的眼睛,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沈夜再次闭上眼,这次他拼命回想宋清瑶的脸——那张温婉的、无害的、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他想起她拉迈巴赫车门时被冻伤的手指,想起她把手藏在身后的动作,想起她离开时在地上留下的三道影子。
恨意还是提不上来。
不是恨她,是恨自己没有早一点认出那些蜈蚣形的疤痕,没有早一点看出那三道影子,没有早一点把林栀从那个宴会厅里拉走。
“我说了,我恨不起来。”沈夜的声音有些烦躁。
一个人形的红色雾气在他身后凝聚成型。
不是之前那种散漫的、飘忽不定的形态,而是一个完整的、轮廓清晰的人形。一米六五左右的个子,长发披肩,纤细的手臂和腿,腰很细,肩膀很窄。血雾在她身上凝聚成一件衣服的样子——浅蓝色的连衣裙,一百八十块的那种,在小店里买的,林栀最喜欢的那一件。
沈夜转过身。
林栀站在那里。
不是七窍流血的样子,是沈夜记忆里的样子——皮肤白皙,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调皮的笑。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车间里的风吹得轻轻飘动。她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成了蝴蝶结,左脚那只的蝴蝶结比右脚那只大了一圈,因为她总是系不好鞋带,沈夜教了她很多次都没学会。
沈夜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栀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惨白的、半透明的、隐隐透着红色雾气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碰到他。她歪着头,像以前那样,用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他。
“夜哥,你恨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沈夜的耳朵里。
沈夜摇头。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忍不住的、从眼眶里涌出来的、顺着脸颊往下淌的泪水。他没有擦,就让它们流着,流进嘴里,咸咸的,涩涩的。
“我恨我自己。”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恨我没保护好你。我恨我那天为什么不在你身边。我恨我听到棺材里的敲击声时没有冲上去把棺材板掀开。我恨我让那些人把你拖走了。我恨我眼睁睁看着灵车开走。”
“我恨我活着。”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沈夜的身体猛地一震。不是被人推的,不是自己动的,是某种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恨意,不是恨别人,是恨自己。那种恨意像岩浆一样从他的心脏涌出来,流向四肢百骸,流向每一根血管,每一个细胞,每一寸皮肤。
那辆灵车的车身开始颤抖。
不是轻微的震动,是剧烈的、像是要被撕裂的那种颤抖。车身上的符文像疯了一样闪烁,古铜色的光忽明忽暗,像是电路短路时的火花。引擎盖的温度从冰凉瞬间升到滚烫,白烟从缝隙里冒出来,发出“嗤嗤”的声响。
系统提示音疯狂地响起:“燃料‘恨’吸收中。改装进度30%……60%……90%……”
林栀站在沈夜面前,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的颤抖,看着他那双被恨意烧得通红的眼睛。她伸出手,手掌贴在了沈夜的脸上。
冰冷的。刺骨的。像是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冰砖。
但沈夜没有躲开。他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眼泪从她的指缝间流下去,滴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那就用这份恨活下去。”林栀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是恨宋家,是恨你的懦弱。用它来改装,用它来报仇,用它来把我救回来。”
沈夜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红色的光在闪烁,不是血,是火焰,是那种在黑暗中燃烧了三年还没有熄灭的火焰。
“不是恨别人,”林栀说,“是恨自己为什么还不够强。”
车身猛地一震,燃料槽满了。灵车的所有车灯同时亮起,白光刺得沈夜睁不开眼。系统提示音在巨响中格外清晰:“改装完成。解锁终极配件——阴阳引擎。”
白光渐渐消散。林栀的手还贴在沈夜的脸上,但她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里抽走。
“阴阳引擎能改装任何车,”她的声音越来越远,“但每次使用会缩短你的命。夜哥,你要想清楚。”
沈夜一把抓住她正在消散的手。他的手穿过她的手指,什么也没抓住,只有冰凉的感觉从指间滑过。
“一天换一条命,”他说,眼泪还在流,但他的嘴角在往上扬,那是一个笑,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值了。”
林栀看着他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像三年前一样的笑,眼睛弯弯的,酒窝浅浅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点虎牙。
“夜哥,”她的声音轻得像最后一口气,“我在后备箱里给你留了东西。等你准备好了,就去拿。”
血雾散开了,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化作无数细小的红色光点,飘向车间的天花板,飘向那根还在嗡嗡响的日光灯,最后消失在空气中。
车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那根好的日光灯管在嗡嗡地响。
沈夜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抓住她的姿势,五指张开,悬在半空中。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把手放下,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小了一号的银戒指。
他把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戒指,举到眼前,透过那个小小的圆环看向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光从圆环里穿过来,变成了一个明亮的、温暖的光斑,落在他的额头上。
“后备箱。”沈夜说。
他把戒指重新戴回手上,转身走向仓库的深处。那里有一个用铁链锁住的铁皮箱子,他还没有打开过。老周说,那是林栀死前一天托他保管的。
沈夜蹲下来,摸了摸铁皮箱上的锁。生锈的,一拧就开。
但他没有开。
他站起来,走回车间,从工具箱里拿出那把咒文扳手,走到那辆灵车旁边,开始拆卸它。每拆一个零件,他就把它放到一边,整整齐齐地码好,像是在准备一场手术。
凌晨五点半,天色开始发白。车间里那根好的日光灯管突然灭了——不是因为坏了,是因为天亮了,不需要它了。
沈夜把所有拆下来的零件搬到他的旧皮卡旁边。那辆皮卡跟了他八年,车厢里全是机油和铁锈的味道,座椅上的海绵都露出来了,但引擎还能跑,车架还很结实。
他把阴阳引擎的核心部件——一个拳头大小的、发着暗金色光的金属球——托在掌心里,看着它。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子里响起:“阴阳引擎安装后无法拆卸。每次使用引擎改装车辆,宿主寿命将缩短一天。是否确认安装?”
沈夜把金属球放进了皮卡的引擎舱里。
金属球一接触引擎舱,就像一块磁铁被吸进了磁场,自动嵌入到发动机和变速箱之间的空隙里,和周围的管线融合在一起。车身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像是纹身,从引擎盖蔓延到车顶,再到车门,再到轮毂。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阴阳引擎已安装。移动车间已激活,可随时改装车辆。注意:引擎每启动一次,宿主寿命减少一天。当前剩余寿命:已严重低于正常人标准。”
沈夜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比昨天粗糙了很多,指关节凸起,血管像是要从皮肤里爆出来。他的手看起来老了十岁,不,二十岁。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任何人看到。
老周蹲在角落里,看着沈夜,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老板,你真的要这么做?”
沈夜没有回答。他坐进皮卡的驾驶座,发动引擎。引擎的声音不大,但很浑厚,像是某种大型野兽在喉咙里发出的低吼。副驾驶座上,一张由血雾凝聚成的脸浮现出来——只有轮廓,没有五官,但沈夜知道那是谁。
“夜哥,”那张脸说,“第一站去哪儿?”
沈夜挂挡,踩下油门。
皮卡冲出了车间,轮胎在地上留下两道黑色的痕迹。车顶上的那盏黄色警示灯亮了起来,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