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那辆白色保时捷又来了。
沈夜正在给一辆破面包车换轮胎,手上全是黑色的油污。他听到高跟鞋的声音从厂门口传进来,节奏和昨天一模一样——“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的秒针。
他没有抬头。
“沈老板,”宋清瑶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丝笑意,“轮胎有异响,帮我看看。”
一把车钥匙被抛到沈夜面前,落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沈夜低头看了一眼——保时捷的车钥匙,上面还挂着一个水晶吊坠,里面嵌着一朵干枯的白玫瑰。他捡起钥匙,余光扫了一眼厂门口。
白色保时捷停在昨天那辆迈巴赫停过的位置,副驾驶的车门紧闭,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沈夜注意到一个细节——副驾驶的座椅被调到了最靠前的位置,像是根本没有人打算坐上去。
沈夜站起来,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接过钥匙,没有说多余的话。他走过去,拉开保时捷的驾驶座门,坐了进去。座椅是真皮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味,和宋清瑶身上的香水味一模一样。
“轮胎异响是吧?”沈夜问。
宋清瑶站在车外,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嗯,右后轮,速度超过六十就响。”
沈夜发动了引擎。发动机的声音很平顺,没有任何异常。他挂挡,往前开了几米,又倒回来,然后熄火,拔下钥匙。
“我开进车间检查一下,你在这儿等一下。”沈夜推开车门下车,余光扫了一眼副驾驶座——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座椅,上面连灰尘都没有。
宋清瑶往旁边让了一步,给他留出开进车间的空间。沈夜重新上车,把保时捷开进了车间。那扇卷帘门在他身后缓缓降下,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摩擦声。车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辆白色的保时捷。
沈夜没有去检查轮胎。
他把车停在工作台旁边,熄火,拉手刹,然后把双手放在了方向盘上。手掌贴上去的瞬间,系统读取记忆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不是保时捷的记忆。是这辆车之前那个主人的记忆——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沈夜认出了他,宋家的老司机,姓刘,厂里人都叫他老刘头。
老刘头把车停在了一个很深的车库角落里,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黑暗,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推开车门,走向车库的角落。
沈夜随着他的视角走。那是一个地下车库,水泥地面,墙壁上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已经泛黄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变的味道。老刘头走到一根承重柱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铲,开始挖地。
他挖了很久。水泥地面已经被什么东西凿开过了,下面是松软的泥土,老刘头没费多大力气就挖出了一个很深的坑。然后他站起来,回到车里,从后备箱里拖出一个长条形的物体,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外面还缠了好几圈胶带。他把那个物体放进坑里,开始回填土。
沈夜看到了坑旁边的东西——鞋子。不是一双,是十三双,整整齐齐地摆在墙角,从老到小,男款女款都有。有些鞋子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有些已经被虫蛀出了洞。老刘头填完土,站起来,用脚把新填的土踩实,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系统读取记忆的画面在这里断掉了。沈夜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保时捷的驾驶座上,双手还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子里响起:“读取到关键信息:宋家司机老刘,位于城东废弃工厂地下车库,埋藏物为十三具尸体的残留证据。该车车主为老刘,车辆由宋清瑶使用,线索关联度92%。”
沈夜快速记下了那个位置——城东废弃工厂,地下车库。他在工作台上的便签纸上写了下来,塞进口袋里。
抬头的时候,他看到宋清瑶站在车间门口。
卷帘门没有升起,她是自己走进来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很轻,但沈夜能听到那个声音——“嗒、嗒、嗒”。她站在门边,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着沈夜,笑容还是那样,温婉的、无害的、让人想放松警惕的。
“沈老板,”她说,“找到问题了吗?”
沈夜从车里钻出来,把手里的扳手在工具箱上敲了敲:“右后轮的轴承有点松,紧一下就行,不是什么大问题。”
宋清瑶点了点头,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就那样站在门口,像一尊精心摆放的雕像。
“我帮你紧一下,十分钟就好。”沈夜说着,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千斤顶,把保时捷的右后轮顶了起来。
宋清瑶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夜工作。沈夜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背上,像一根针,不疼,但让人不舒服。
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拆轮胎,紧轴承,装轮胎,降下千斤顶。整个过程他只用了八分钟。在这八分钟里,他一直能感觉到宋清瑶的目光,一直能闻到那股淡淡的花香味,一直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均匀的、缓慢的、像是一个人在睡眠中才会有的呼吸节奏。
保时捷修好了。沈夜把车钥匙递还给宋清瑶,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沈夜的手。冰冷的,不像是活人的温度。
“多少钱?”宋清瑶问。
“不用了,”沈夜说,“顺手的事。”
宋清瑶笑了,这次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露出了上排的牙齿。她把钥匙放进包包的侧袋里,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厂门外的街道上。
沈夜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她离去。她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长到不正常——三倍的正常长度。影子在地上拖了很远,最远处已经模糊了,但沈夜能看清,那个影子在三个不同的方向上各自延伸,像是三个不同的人被强行缝合在了一起。
他回到车间,把卷帘门拉了下来。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晚上十一点。距离凌晨一点还有两个小时。
沈夜坐在工作台旁边,拿出那张便签纸,看着上面写的地址——城东废弃工厂,地下车库。他在脑子里计算了一下距离,骑电驴过去大概四十分钟,来回一个半小时,加上挖东西的时间,至少两个半小时。凌晨一点之前回不来。
守则①:凌晨1点至3点,厂门自动上锁,在此期间不得启动引擎。
沈夜把便签纸折好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向那辆保时捷。车还停在车间里,他还没来得及把它开出去。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分。
他决定先改装这辆车。
系统提示音响起:“检测到可改装车辆。车主:宋家司机老刘。车辆等级:C级灵异车。改装燃料需求:恐惧。”
沈夜闭上了眼睛。
又是恐惧。他需要再次回忆林栀出殡那天。
这一次他没有抗拒。他主动走进了那段记忆——殡仪馆的告别厅,棺材,敲击声,那两个架住他胳膊的表哥,灵车的尾灯消失在大门外。
但这一次,记忆比上一次更清晰了。
他听到了棺材里的第二个声音。不是敲击,是说话。林栀的声音从棺材板下面传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堵墙在喊话。
“夜……哥……后……备……”
沈夜猛地睁开眼。
他听清楚了。不是“好吧”,不是“厚爱”,是“后备”——后备箱的后备。林栀临死前说的最后三个字是“找后备”。
保时捷的车身猛地一震,改装完成了。系统提示音响起:“改装完成。解锁新记忆片段:林栀死前最后口型——‘找后备’。线索关联度78%。”
沈夜从车里出来,冲到仓库门口。
仓库在车间的最里面,堆满了废弃的零件和轮胎,灰尘厚得能没过脚面。沈夜很久没有进来过了,上一次来还是三年前,林栀死后,他把她的遗物全部塞进了这个仓库的某个角落,然后再也没有打开过。
他在仓库里翻了很久。旧衣服、旧书、旧照片、旧发票、旧手机,什么都翻到了,就是没有找到林栀的遗物箱。最后他在最里面的一排货架下面,找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子。箱子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林栀”两个字,是林栀自己的笔迹。
沈夜把箱子拖出来,拆开封口的胶带。
里面东西不多——几本书,一条围巾,一叠照片,一个小铁盒,一把车钥匙。沈夜先拿起那叠照片,全是他和林栀的合影,有些是在游乐场拍的,有些是在路边摊吃的,每一张林栀都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没有多看。他把照片放下,拿起了那把车钥匙。
生锈的,很重,是那种老式汽车的钥匙,不是智能钥匙,也没有遥控器。钥匙扣上挂着一个金属牌,上面刻着一行字——“宋家庄园地下车库”。
沈夜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下。金属牌的边缘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指腹,血珠渗出来,滴在了钥匙扣上。
他转头看向仓库的角落。
老周蹲在那里,蜷缩着身体,双手抱膝,像一只受惊的猫。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在这里蹲了多久。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的身体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绳子在把他往地里拽。
“老板,”老周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别去……会死的。”
沈夜把手里的钥匙握紧,钥匙的齿痕嵌进他的掌心里,生锈的铁屑沾在伤口上,痒痒的、刺刺的。
“你知道多少?”沈夜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老周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泥坑。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但眼泪越擦越多,最后他干脆不擦了,就那么流着,流得整张脸都是湿的。
“林栀死的那天……我在场……”老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我在那个地下车库……我看到他们把林栀塞进车里……我、我没敢救人……”
沈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生锈的车钥匙,看着老周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同情,什么都没有。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那辆车是什么颜色的?”
老周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什么?”
“那辆烧死林栀的车,什么颜色的?”
老周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白色……SUV……白色的。”
沈夜点了点头,把车钥匙塞进口袋里,转身走向仓库的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老周,明天帮我找一把大一点的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