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的车灯灭了。
那两团暗红色的光像两只疲倦的眼睛，缓缓合上，街道重新被惨白的月光笼罩。沈夜站在原地，看着红色雾气消散的方向，空气里栀子花的香味还在，但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他抬起手，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那个“接”字说出口之后，某种东西在他体内被激活了，像有一根绷了三年的弦突然被人拨动，嗡嗡地震个不停。
那辆烧焦的迈巴赫静静地堵在厂门口，后备箱里心跳声已经停了。沈夜绕到驾驶座一侧，拉开车门。车门很重，像是焊死了一样，他用力拽了两下才拉开。车里的座椅只剩下铁架，方向盘融化成一坨扭曲的铁疙瘩，但仪表盘完好无损，上面的指针正在缓缓转动——车速表指向六十，转速表指向两千转，像是这辆车刚刚还在高速公路上飞驰。
沈夜弯腰坐进驾驶座。座位上的海绵已经烧光了，只剩下弹簧和铁架，他坐上去的时候，屁股被硌得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注意到一个更诡异的事情——这辆车的引擎盖是凉的，水箱是凉的，连排气管都是凉的。但这辆车的仪表盘显示它正在以六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行驶。
“订单详情。”沈夜鬼使神差地说出这四个字。
系统提示音立刻在他耳边响起，这次不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而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回响：“改命任务：接收并改装跨界车辆。每改装一辆，订单进度推进，同时解锁订单用户林栀的死亡真相碎片。订单进度归零，订单用户林栀将魂飞魄散。”
沈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魂飞魄散——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他的心脏。他想起刚才红色雾气里林栀那张半透明的脸，想起她说话时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声音。她不是回来了，她是在撑着最后一口气回来了。
“还剩多少进度？”沈夜问。
系统没有回答。仪表盘上的车速表指针跳了一下，指向了八十。转速表指向了四千转。这辆车在自己加速。
沈夜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了引擎盖上。引擎盖还是凉的，但他的手掌贴上去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涌上来。眼前不是汽修厂的卷帘门和水泥地，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地下车库。灯光昏暗，水泥柱子上贴着发黄的瓷砖，空气里有浓重的汽油味和焦糊味。
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站在车库的角落里，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男人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沈夜能感觉到那种恐惧，像潮水一样从那个男人身上涌过来，淹没了他。
车库的另一头，一辆车正在燃烧。不是沈夜看到的这辆迈巴赫，是一辆白色的SUV，火焰从车底窜上来，吞没了整个车身。有人被锁在那辆车里。沈夜听到拍打玻璃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指甲刮玻璃的尖叫声。
火光照亮了那个吸烟男人的脸。沈夜认出了那张脸——宋远山。宋氏家族的掌门人，这座城市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那辆燃烧的车，把烟送到嘴边，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系统读取记忆的画面像断片一样跳了几下，然后消失了。沈夜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迈巴赫的驾驶座上，手还贴在冰凉的引擎盖上，但他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工装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个吸烟的男人是谁？”沈夜的声音有些发干。
系统弹出提示：“车主记忆片段已存储。继续改装可解锁更多信息。提示：改装燃料需七情六欲中的五味。当前可选燃料：喜、怒、哀、惧、爱、恶、欲。请选择第一味燃料。”
沈夜盯着屏幕上那七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说出了那个字：“惧。”
系统确认：“燃料‘恐惧’已选择。请宿主回忆并沉浸于恐惧情绪中，车身将自动吸收情绪能量进行改装。”
沈夜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画面不是刚才那个地下车库里的火光，不是宋远山面无表情的脸，而是一个三年前的下午——林栀出殡的那天。他记得那天的天气，阴沉沉的，没有下雨，但天空低得像是要压到地面上。殡仪馆的告别厅里挤满了人，大部分是林栀娘家那边的亲戚，沈夜一个都不认识。他站在棺材旁边，手扶着棺木，低着头，没有哭。所有人都觉得他冷血，妻子死了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不哭，是哭不出来——那种巨大的悲伤像一堵水泥墙，把所有情绪都封在了里面。
棺材被抬起来的时候，沈夜听到了一个声音。
“咚。”
很轻，很短。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但他们以为是棺木碰到了什么东西。沈夜知道不是。他把耳朵贴在棺材上，又听到了一个声音——“咚”。不是木头碰撞的声音，不是金属的声音，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敲击棺材板的声音。
林栀还活着。
沈夜在那一刻拼了命地喊，喊停，喊放下棺材，喊拿撬棍来。但没有人听他的。林栀的娘家人认为他疯了，认为他是受不了打击精神失常了。两个表哥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出了告别厅。他眼睁睁看着棺材被抬上灵车，看着灵车的尾灯消失在殡仪馆的大门外，耳边回荡着那两声敲击——“咚”、“咚”。
火化之后，林栀的骨灰里有一小块没有被烧尽的金属。沈夜把它收了起来，一直放在上衣口袋里。那是林栀戴的那只银戒指，他攒了半年工资买的，她戴了不到一年就死了。
沈夜的眼角渗出眼泪。他沉浸在回忆里，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变化——那辆迈巴赫的车身开始微微颤抖，车漆上那些古铜色的符文亮了起来，像一条条蛇在车身上游走。引擎盖的温度从冰凉变得温热，仪表盘上的指针猛地跳了一下。
系统提示音响起：“燃料‘恐惧’吸收中。改装进度15%……30%……50%……”
沈夜的手还贴在引擎盖上，他能感觉到车身的温度在升高，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不是疼痛，是一种空虚感，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人拿走了，留下一个黑漆漆的洞。
改装进度到80%的时候，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沈夜没有注意到时间。他还沉浸在林栀出殡那天的回忆里，直到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把他拉回现实。系统警告音响彻整个车间：
“警告！违反守则①！凌晨1点至3点不得启动引擎！引擎自启动倒计时10秒——9——8——”
沈夜猛地睁开眼。迈巴赫的引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启动了，不是那种正常的引擎声，是一种低沉的、像野兽喉咙里发出的咆哮声。排气管喷出黑色的浓烟，整个车间在几秒钟之内变得伸手不见五指。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车速表指向了一百二十，转速表已经爆表了。
沈夜冲向引擎盖，但烟雾太浓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凭记忆摸到引擎盖的位置，双手按在上面，想把引擎盖掀开。但引擎盖烫得像是刚从炼钢炉里捞出来的，他的手一碰就发出“嗤”的一声，掌心的皮肉被烫得发白。他咬紧牙关，把工装的袖子裹在手上，用力去掀引擎盖。
引擎盖纹丝不动。
倒计时还在继续：“5——4——”
沈夜的脑子在那一刻飞速转动。守则①说的是“不得启动引擎”，但没有说不能做什么。他需要的是让引擎停下来，而不是掀开引擎盖。他想起了系统给他的那三样配件——咒文扳手、怨气千斤顶、彼岸车漆。
“怨气千斤顶！”沈夜嘶吼着，声音被引擎的轰鸣声吞没了一半。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子里炸开：“怨气千斤顶已激活。使用方法：将千斤顶置于引擎与车架之间，怨气会自动寻找受力点。”
倒计时：“3——2——”
沈夜疯了似的在地上摸索，他的手指碰到了那根千斤顶。不是普通的千斤顶，通体黑色，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刺，摸上去像是活的。他抓起千斤顶，凭感觉把它塞到引擎和车架之间的缝隙里，然后用力压下手柄。
千斤顶自己动了。
那根黑色的金属棒像一条蛇一样自行伸展，找在引擎和车架之间最脆弱的连接点，猛地撑开。引擎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尖叫，咆哮声骤然减弱。倒计时停在了“1”。
系统警告音消失了，但沈夜的耳边响起另一个声音——林栀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冰冷：“用怨气千斤顶压住车头。”
沈夜大口喘着气，瘫坐在烟雾弥漫的车间地上。烟开始慢慢散去，月光重新从车间的天窗照进来，照亮了迈巴赫的驾驶座。
他看到了一个人。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焦黑的影子，不是实体，更像是一块烧焦的人形炭，表面有裂纹，裂纹里透着暗红色的光。那个影子慢慢转过头，空荡荡的眼眶对准了沈夜。
“你也想死吗？”
声音沙哑，像是用沙子和碎玻璃磨出来的。沈夜僵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那个焦黑的影子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像烟一样散开了。驾驶座上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有那张被烧得只剩骨架的座椅。
沈夜盯着驾驶座看了很长时间，直到确认那个影子不会再出现，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腿还在抖，膝盖上的皮被磨破了，血渗出来，和地上的机油混在一起。
系统提示音响起，这次是正常的音量，没有警告的刺耳：“改装完成。燃料消耗：恐惧。改装进度更新。”
沈夜撑着一根废弃的保险杠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他的上衣口袋里有东西在发烫——是林栀那只被烧得只剩一小块的银戒指。他摸了一下，烫得缩回了手。
林栀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不在他耳边，而是在整个车间里回荡，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装了无数个隐形喇叭：“下次，我不一定来得及。夜哥，守则不是摆设。”
沈夜抬起头，看着车间的天花板。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湿透了，工装上全是机油和汗水的混合物，手心被烫出的水泡破了，血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三年来那种混吃等死的麻木，而是带着一股狠劲。
他走到墙边，把那个早就停了不知多少年的挂钟拆下来，换上了一块新的电池。秒针开始走动，滴答、滴答，在寂静的车间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沈夜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零一分。
厂门自动解锁了。
他拖着那条还在发抖的腿，走到厂门口，把堵在门前的迈巴赫推到一边。那辆车在他手下轻得像纸糊的，车轮在地上滑出一道黑色的痕迹，停在了路边。
沈夜站在厂门口，看着东方开始发白的天际线。夜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汗水和泪水，留下一层盐渍。他掏出上衣口袋里的那枚银戒指，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系统面板不知什么时候又浮现出来了，这次是他脑子里自己浮现出来的，不需要看手机，也不需要看什么全息投影。那上面只有一行字：
“订单进度：剩余大量车辆待改装。”
沈夜把戒指重新放回口袋，拍了拍上面的灰。
“来吧，”他对着空荡荡的街道说，“老子不怕。”
没有人回答他，但在他的身后，那辆被推到路边的迈巴赫的后备箱里，又传出了一声微弱的心跳——“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