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汽修厂值班室，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嗡嗡响着，惨白的光把墙上那排扳手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值班小弟小伍把脚翘在桌子上，手机架在肚子上，短视频里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正在跳舞。他打了个哈欠，眼角余光扫到桌上那部红色座机——这部电话从他来上班第一天起就没响过。
然后它响了。
不是普通的铃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喉咙的人拼命发出的尖叫。小伍吓得手机砸在地上，短视频里女人还在笑，但那笑声和铃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杂音。他哆嗦着伸出手，拿起听筒。
对面没有声音。
“喂？”小伍试探着说，“老板不在，明天再来……”
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是人呼吸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艰难地往听筒里灌气。小伍的手开始发抖，他准备挂掉电话，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炸开——
“让他……来……”
听筒那头传来指甲刮过金属的声音，随后是长久的沉默。小伍扔掉听筒，拨通了沈夜的电话。
沈夜赶到的时候，汽修厂的大门被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堵得死死的。他骑着自己的破电驴，车灯照在那辆车上，第一反应是“这车烧过”。车漆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焦黑的钢板，车窗全部碎裂，座椅烧得只剩骨架。但轮胎完好，轮毂干净得反光，像是刚从展厅开出来的。
沈夜把电驴停在路边，走近那辆车。车身上刻满了符文，不是印刷的，是有人用烧红的铁器一笔一划烙上去的，铜色的痕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他伸手摸了一下——不烫，但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电流从手臂窜上后脑勺。
后备箱自动弹开了。
规律的“咚、咚”声从里面传出来，像心跳。沈夜探头去看，后备箱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块黑色的绒布铺在底部。心跳声就是从绒布下面传出来的。他弯腰想掀开绒布，一个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凭空响起：
“阴阳改装厂1.0上线。”
沈夜猛地直起身，四下张望。周围没有人，月光把水泥地照得发白，连个鬼影都没有。提示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膜在说话：
“欢迎来到跨界车辆回收中心。请查收初始配件——咒文扳手×1，怨气千斤顶×1，彼岸车漆×3。”
三行发光的文字凭空浮现在迈巴赫的引擎盖上，翠绿色的光，像医院心电图上的那条线。沈夜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口袋，手机还在，信号满格。他拍了个视频，回放的时候屏幕里什么都没有——那三行字只存在于他的眼睛里。
然后第三条守则弹出来了。
不是从引擎盖上浮现的，是从沈夜的手机屏幕上。那部他自己用了两年的旧手机，屏幕突然自己亮起来，白底黑字，逐行显示：
“改装守则：
① 凌晨1点至3点，厂门自动上锁，在此期间不得启动引擎；
② 改装燃料不是汽油，是人心七情六欲中的五味，缺少其中一味，车辆将原地自燃；
③ 副驾驶永远不许坐活人。”
沈夜盯着第三条，脑子里飞速转了三圈。前两条虽然诡异，好歹还能理解——不能启动引擎，用情感当燃料。但第三条“副驾驶永远不许坐活人”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许坐活人”？死人可以坐？
他还没想明白，手机屏幕上第三条守则下方突然多了一行灰色小字，像是刚打印上去的：“等等……这条刚才怎么没写？”
沈夜骂了一句脏话，把手机屏幕怼到自己脸上。那行灰色小字还在，而且越来越淡，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擦拭它。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身边那辆烧焦的迈巴赫发出了一声轻响。
副驾驶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沈夜后退两步。车里面明明没有人，座椅都烧成铁架子了，连方向盘都熔成了一坨铁疙瘩。但门开了，像个黑洞洞的嘴巴，对着他张开。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门打开之后，一股冷气从车里涌出来，不是冬天的干冷，是地窖里的那种潮湿的、带着霉味的冷。
一个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不对，不是“走了出来”。是“坐了出来”。她以一种诡异的姿势从副驾驶座上滑出来，双脚先着地，然后是身体，最后是头。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全是暗红色的污渍，像是血迹又像是铁锈。头发披散着，盖住了大半张脸。她站直了身体，转向沈夜，慢慢抬起头。
沈夜认出了那张脸。
三年前他亲手把她的遗像放进灵车的时候，那张脸也是这样的——惨白的、没有血色的、下巴尖得像锥子。但那时候她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材里。现在她睁着眼睛，眼眶里全是黑色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画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痕迹。
七窍流血。
沈夜的膝盖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汽修厂的卷帘门。金属撞击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是给这个夜晚定下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基调。
女人看着他，笑了。
她的嘴角咧开一个不合常理的弧度，血从齿缝里渗出来，滴在那件白裙子上。她伸出右手，惨白的手指像五根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鸡爪，骨节分明，指甲发黑。那只手朝着沈夜的方向伸过来，悬在半空中，像是在等他握住。
“沈老板，”她的声音软得像三年前的每一个清晨，只是多了一层冰碴子，“我下了单，请改装我的车。”
沈夜的嘴唇在哆嗦。他拼命控制自己的声音，但说出来的话还是带着明显的颤音：“懂……给你老婆的车，改装成什么？”
他的脑子在那一刻给出了一个自以为合理的解释——这是林栀的姐妹？长得像的远房亲戚？她故意化这种妆来整蛊自己？毕竟三年前的葬礼上，沈夜喝醉了，抱着棺材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岳母家就没有一个人理他了。也许是林栀的家人终于忍不住，要找他的麻烦。
但下一秒，这个解释碎成了粉末。
女人看着他问出“给你老婆的车”这句话之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她歪着头看着沈夜，眼睛里黑色的血还在往外渗，但那种心疼的表情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像是在说“你到现在还以为这不关你的事”。
“我不要改车，”她说，“要你改命。”
然后她碎了。
沈夜见过玻璃碎裂，见过瓷器碎裂，见过骨头碎裂，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像那样碎裂。不是从中间裂开，不是碎成几块，是像一朵被捏碎的蒲公英，整个人化成漫天的红色雾霭，在月光下散开，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那是林栀生前最常用的香水味。
红色的雾在空中悬浮了片刻，然后慢慢聚拢，在沈夜面前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在那些人形轮廓的胸口位置，一块发光的半透明面板凭空浮现，上面几行字像烙铁烫出来的：
“新订单已接收。”
“订单用户：亡妻·林栀。”
“附言：夜哥，我回来了。替我，收拾他们。”
沈夜盯着那两个字——“亡妻”。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卡壳了，像一台过热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不再转动。他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你不是三年前就死了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带着三年来压在心底的所有愤怒和悲伤。他冲上前两步，伸手去抓那团红色的雾，但手穿过雾气，什么也没抓住，只有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脏。
红色的雾在空中缓缓转动，最后凝聚成一张脸。是林栀的脸，不是七窍流血的那种，是沈夜记忆里的那种——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带着一点恶作剧得逞之后的小得意。只是那张脸是半透明的，像一层薄纱，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规则是死的，”那张脸开口说话，声音轻得像叹息，“人是疯的。”
雾气在空中打了个旋，那张脸凑到沈夜耳边，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气息，能闻到栀子花的香味，甚至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虽然沈夜很清楚，一个死去三年的人不应该有呼吸。
“这活，你接不接？”
沈夜站在原地，夜风吹过他的后背，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粗糙的、沾满机油和铁锈的手。三年前他握着林栀的手送她进火化炉，那双手也是这样粗糙的——不，比现在还粗糙。那时候他还在工地上搬砖，一天只吃一顿饭，攒了半年的钱给林栀买了一只银戒指，她戴在手上，笑着说“等我赚大钱了给你换金的”。
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不对——他低头看着那辆烧焦的迈巴赫，看着车身上那些诡异的符文，看着后备箱里还在跳动的那块黑色绒布，看着眼前这张半透明的、正在冲他笑的脸。
也许还有机会。
“接。”
沈夜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他对着那张脸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周围的空气突然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启动了。那辆烧焦的迈巴赫的车灯突然亮了起来，不是普通的灯光，是暗红色的，像两只充血的眼睛。
红色雾气里的人形轮廓慢慢消散，留下林栀最后的声音，在夜风中打着旋，钻进沈夜的耳朵里：
“夜哥，开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