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瞎子的住处在落云山脉深处的一个山洞里。
洞不大,但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张石床,上面铺着干草和一张褪色的兽皮。一张石桌,桌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某种阵法。几盏油灯挂在洞壁上,灯焰摇曳,将整个山洞照得忽明忽暗。角落里堆着几捆不知名的草药,散发出苦涩的气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桌上放着的一盏铜灯。灯身古朴,布满铜绿,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灯芯燃着幽蓝色的火焰,没有烟,却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闻起来让人心神安宁。
“坐。”老瞎子指了指石凳,自己往石床上一躺,翘起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把你爹留给你的玉拿出来。”
秦渊犹豫了一下,从脖子上取下玉佩递过去。玉佩离开胸口的那一刻,他莫名觉得一阵空虚,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老瞎子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他的手指在玉佩表面轻轻摩挲,感受着每一道裂纹的走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瞎子。
“你爹倒是舍得。”他喃喃道,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东西里的道韵,够你用到金丹境了。就这么给你糟蹋了,真是暴殄天物。”
“这到底是什么?”秦渊问,“为什么天命殿要抢它?为什么我家要世代守护它?”
老瞎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玉佩扔还给秦渊。秦渊慌忙接住,紧紧攥在手里。
“你爹没告诉你?”
“他只说……让我活着。”
老瞎子沉默了很久。洞里的幽蓝色火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大忽小,像一个扭曲的鬼影。
“你秦家,”他终于开口,慢悠悠地说,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是这世上最倒霉的一家人。”
“什么意思?”
“你知道天道是什么吗?”
秦渊愣了一下。天道,这个词他从小就听过,修士们挂在嘴边,书上写着,师父教着。但要说天道到底是什么,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天道……就是天地运行的法则吧?”他试探着说,“万物生灭、四季轮回、因果报应,都是天道的体现。”
“放屁。”老瞎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天道不是法则,天道是——人。”
秦渊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或者说,曾经是人。”老瞎子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久远到连记忆都开始模糊,“万古之前,天道是完整的。那时候天地灵气比现在浓郁百倍,修士修炼到渡劫境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随随便便就能活个几万年。那时候的仙界,才是真正的仙界。”
他顿了顿,睁开眼睛,那只浑浊的眼珠直直地盯着秦渊:
“后来出了个疯子,叫天机子。”
“天机子?”
“天命殿的第一任殿主。万古以来最天才的修士,没有之一。那家伙修为通天彻地,是万古以来最接近天道的人。别人修炼到渡劫境就到头了,他硬是突破到了天道境——你知道天道境是什么概念吗?”
秦渊摇头。
“天道境,就是化身天道。天机子不是接近天道,他就是天道。整个天地法则,都是他意志的延伸。”
秦渊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老瞎子的声音忽然压低,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天道有私心。”
“天道怎么会有私心?”
“天道偏爱某些种族,偏爱某些血脉。你秦家为什么能守护道之心万古不灭?因为天道喜欢你秦家的血脉。人族为什么能成为万灵之长?因为天道偏爱人的形态。凭什么?凭什么有些人天生就该被偏爱,有些人就该被踩在脚下?凭什么天道的法则不是公平的,而是有偏私的?”
老瞎子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了万古的愤怒:
“天机子觉得这不公平。他要打碎旧天道,重铸一个公平的新天道。一个没有偏私的、对所有生灵一视同仁的天道。”
秦渊沉默了。
“于是他就这么干了。他召集了当时天下最强的十二个修士,号称‘十二天君’,一起出手,把天道打碎了。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九域碎裂,万古前的文明几乎毁于一旦。”
“天道碎了,碎片散落九域。天机子和那十二个天君各自抢到了一块碎片,然后——”
老瞎子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讽刺:
“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谁都想当新天道的主宰,谁都想让自己变成天,谁都想按照自己的意志重铸天道。打到最后,十二个天君死了十个,剩下两个也废了。天机子虽然赢了,但也被天道碎片反噬,神魂崩碎,从此开始了无穷无尽的转世轮回。”
“那秦家呢?”秦渊问,声音有些发颤,“秦家为什么会守护道之心?”
“因为你秦家祖上,是天机子的弟子。”
秦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机子打碎天道之前,把最核心的那块碎片——道之心——交给了最信任的弟子保管。道之心是天道碎片的‘核心’,是所有碎片的中枢。没有道之心,其他碎片就是一堆废石头,拼不出完整的天道。”
老瞎子看着秦渊,一字一句地说:
“天机子对那弟子说:‘若我堕落了,若我变成了我想要推翻的那种人,用这块碎片,重铸天道。不要让我的初心,变成这世间最大的笑话。’”
“你秦家,守了这块碎片一万年。一代又一代,父传子,子传孙,等着那一天。”
“等到现在,没等到天机子召唤,倒是等来了天命殿的屠刀。”
秦渊沉默了很久。洞里的幽蓝色火焰跳动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天命殿……就是天机子创立的那个势力?”
“对。天机子转世轮回,每一世都会回到天命殿。每一世都带着前世的记忆,每一世都比上一世更强大。但他已经变了。万古的转世磨去了他的初心,磨去了他的理想,磨去了他的人性。”
老瞎子的声音低沉下来: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把道之心据为己有,让自己成为新的天道主宰。不是重铸公平的天道,是让自己变成天,让所有人跪在他脚下。”
“所以我全家——”
“你全家,是替他挡了刀。你秦家守了道之心一万年,他找了一万年。现在他找到了,你们秦家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秦渊的拳头攥得咔咔响,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那块道之心呢?”他问,“在我身上?”
“你娘在你体内封印的,就是道之心。”
秦渊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在丹田深处,那团金色雾气缓缓旋转,像一颗微型的太阳。它是有生命的,他能感觉到它在呼吸,在跳动,在沉睡。
那就是道之心。
那就是让天命殿屠了他全家的东西。
“我要怎么做?”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怎么报仇?”
老瞎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怜悯。
“小子,你现在的修为,连天命殿看门的一条狗都打不过。你拿什么报仇?”
“那你告诉我,怎么变强。”
“变强?”老瞎子从石床上坐起来,两只脚踩在地上,身体前倾,盯着秦渊的眼睛,“你知道你体内那块碎片有多大的力量吗?那是天道碎片,是天地的本源之力。你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三岁小孩抱着一把屠龙刀。刀是好刀,但你不会用,反而会伤到自己。你每次动用道之心的力量,都是在消耗它的本源。等你把那块玉糟蹋完了,道之心就会失控,到时候你第一个死。”
“那就教我用。”
老瞎子盯着他看了很久。洞里的幽蓝色火焰跳动着,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摇曳的光影。
“你爹当年求我教你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他叹了口气,声音里的尖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温柔,“一模一样,连倔强的角度都一样。”
“行吧。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管你以后走到哪一步,不管你强到什么程度——”老瞎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得让人害怕,“不要变成第二个天机子。”
秦渊怔了一下。
“你答应我。不管遇到什么,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不管这个世界怎么对你——不要变成你仇恨的那种人。”
秦渊沉默了很久。
“我答应你。”
“光答应没用。”老瞎子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册子,扔给秦渊。册子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纸张泛黄发脆,边角都卷了起来。
“这是你秦家的祖传功法《轮回诀》,你爹让我转交给你的。你爹说这是废功法,他练了一辈子也没练出名堂。但我看未必——这玩意儿,可能才是真正的天道级功法。”
秦渊接过册子,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纸上的字迹已经很模糊了,但他还是看清了上面的内容。只有一行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轮回者,万法之始,万法之归。不入轮回,不知天道。”
“从明天开始,”老瞎子躺回石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教你修行。但丑话说在前头,我的教法很苦。苦到你恨不得一头撞死。你受不受得了是你的事,我不会因为你哭爹喊娘就手下留情。”
“我不怕苦。”
“那就好。”老瞎子挥了挥手,“睡吧。明天天一亮就开始。别想着偷懒,我会盯着你的。”
秦渊抱着册子坐在石凳上,看着幽蓝色的火焰发呆。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
“秦家的人,不跪天,不拜地,只信手中剑,只凭心中意。”
他把册子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爹,娘,我会变强的。强到有一天,踏碎天命殿。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