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拼命回头,看见父亲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他们。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背影笔直如松,像一座山,将身后的一切都护在阴影里。
然后他拔剑了。
斩岳剑出鞘的声音清越如龙吟,剑光在黑暗中亮起一道凄厉的白光。秦镇山持剑而立,仰头望天,声音如雷:
“秦家秦镇山,领教天命殿高招!”
天空裂开一道口子。
无数道身影从天而降,每一道都散发着让秦渊灵魂颤栗的气息。为首之人白袍白发,手持拂尘,面色慈悲,眼神却冷得像万年寒冰。他脚踏祥云,周身有金色符文流转,每一步踏出,虚空都在震颤。
“秦镇山,交出天道碎片,天命殿可饶你秦家满门。”
秦镇山持剑而立,声音嘶哑却坚定,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家世代守护道之心,此物关乎天道苍生,岂能交予你天命殿!”
白发老者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在为秦家的“冥顽不灵”感到惋惜。他摇了摇头,拂尘轻轻一挥。
“既然如此,那便——灭门。”
天地变色。
秦渊看见父亲的身影被无数道攻击淹没,看见叔伯们一个个倒下,看见家族的供奉长老们的灵光像流星一样坠落——每一颗流星都是一个生命的消逝。前院的惨叫声、哭喊声、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地狱的交响乐。
“娘!爹他——!”
“别回头!!”
林若雪的声音在颤抖,但脚步没有停。她的指甲掐进了秦渊的手腕,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但秦渊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她拉着秦渊冲进地窖,推开祖祠的暗门,将他推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密道很窄,秦渊的肩胛骨擦着石壁,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身后传来地动山摇的巨响,整座秦家大宅都在崩塌。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密道里只有黑暗,只有碎石掉落的声音,只有母亲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林若雪忽然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蹲下身子,双手捧着秦渊的脸。月光从密道尽头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秦渊看见母亲的眼泪无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
“小渊,听娘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要睡觉的孩子。但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进秦渊手中。玉佩温热,像是有生命在跳动,表面隐隐有金色纹路流转,散发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这块玉里有你爹留给你的一切。往前走,不要停,密道尽头是落云山脉。找一个叫‘老瞎子’的人,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做什么。”
“娘,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林若雪笑了笑。那个笑容温柔得像中秋的月光,像秦渊从小到大看到过无数次的、母亲给他盖被子时的笑容。但这一次,那个笑容里多了一些东西——是骄傲,是不舍,是诀别。
“娘要去陪你爹。”
她站起身,一掌拍在密道入口的石壁上。
轰隆!
石壁坍塌,碎石将密道彻底封死。秦渊扑过去,疯狂地扒着碎石,指甲断裂,鲜血淋漓,十根手指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娘!娘——!!”
黑暗的密道里,只剩下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声。
而密道之外,秦家大宅已经化作一片火海。林若雪走出地窖,拔出短剑,站在秦镇山身旁。
他浑身浴血,白色长袍已经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垂着,显然已经断了。但他的右手还握着剑,斩岳剑的剑刃上满是缺口,剑身上的灵光已经黯淡。
“你怎么没走?”
“走不了,这小崽子太重了,我抱不动。”
秦镇山笑了,笑容里满是血沫,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那就不走了。来世,我还娶你。”
“来世太远。”林若雪挽了个剑花,与他并肩而立,“这辈子,我陪你杀到最后。”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下辈子我才不要再嫁给你。你这人,太倔。”
秦镇山哈哈大笑,笑声在火海中回荡,豪迈得像一头暮年的雄狮。
“那就这辈子,杀个痛快!”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冲向漫天敌影。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片天空。
密道深处,秦渊趴在碎石堆上,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渐渐消失,听着火焰吞噬一切的声音,听着整个世界在他耳边崩塌。
他的手指已经扒烂了,白骨森森,但他还在扒。
直到一道温和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是父亲的声音,平静、坚定,像是在交代遗言,又像是在念一首古老的诗:
“小渊,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修炼到渡劫境,不是守护道之心,是有了你这个儿子。”
“活着。活着就好。爹和娘……会在天上看着你。”
“记住,你是秦家的人。秦家的人,不跪天,不拜地,只信手中剑,只凭心中意。”
“若有朝一日,你能走到那天道之上……替爹问问它,这苍生何辜,要受这无妄之灾。”
声音消散。
秦渊趴在黑暗中,泪水无声滑落,与手上的血混在一起,滴在碎裂的石块上。
许久之后,他缓缓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恨。深入骨髓的、燃烧一切的恨。
“爹,娘……”
他的声音沙哑、颤抖,像生锈的铁片在相互摩擦,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绝:
“你们在天上看着。”
“我秦渊,必踏碎天命殿,重铸天道。”
“到那时——”
他攥紧玉佩,指缝间渗出血来,染红了玉佩上的纹路。
“我接你们回家。”
密道尽头,一线月光照进来,清冷如霜。
少年站起身,擦干眼泪,朝着那道光走去。
身后,是满门陨落,是火光冲天,是他曾经拥有的一切。
身前,是茫茫仙路,是未知的命运,是九死一生的征程。
而他,要走到那天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