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洒在秦家大宅的每一片瓦檐上。
秦渊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嘴角沾满了碎屑。中秋夜的秦家格外热闹,前院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叔伯们的笑声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灯笼挂满了回廊,将整座大宅映照得如同白昼。
“小渊,又偷吃?”
一道温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宠溺。
秦渊回过头,看见母亲林若雪提着食盒走来。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乌发挽成简单的发髻,月光落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银霜。林若雪曾是南域第一大宗门的天之骄女,嫁入秦家后便收敛了所有锋芒,安心相夫教子。但在秦渊眼里,母亲永远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
“娘,我没偷吃。”秦渊义正言辞地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在品尝。”
林若雪失笑,在他身边坐下,打开食盒:“来,多吃点。今晚有你最爱的糖醋鱼,还有你爹特意让人从南域带回来的灵果。”
糖醋鱼的酸甜气息钻进鼻腔,秦渊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去抓,就被林若雪一巴掌拍开。
“洗手去。”
“哦。”
秦渊悻悻地跑到井边打水,一边洗手一边偷瞄食盒里的菜。就在这时,父亲秦镇山从前院走了过来。
秦家家主,渡劫境强者,在整个修真域也算一号人物。他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一双虎目不怒自威。此刻他脸色如常,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几分。秦渊注意到父亲的手始终按在腰间长剑上——那柄名为“斩岳”的剑,父亲平日从不轻易出鞘。
“镇山,前院散了?”林若雪问。
“嗯。”秦镇山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在确认什么。
秦渊洗完手跑回来,抓起一块糖醋鱼就往嘴里塞。秦镇山看着儿子的吃相,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爹,你今天有点奇怪。”秦渊嘴里塞着鱼肉,含糊地说。
秦镇山的手一顿:“哪里奇怪?”
“你以前从来不摸我的头,你说男子汉大丈夫,头可断发型不可乱。”
秦镇山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些秦渊看不懂的东西——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是一个将死之人,在看最后一眼人间。
“今天中秋,破例一次。”
他抬头看向天空,月光依旧皎洁,但他的眼神却像在看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林若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筷子上的鱼肉掉回盘中。
“镇山?”
秦镇山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渊吃完了整条鱼,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正中,久到前院的喧嚣声渐渐平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若雪,今晚若有事,带小渊走地窖。”
林若雪的手猛地攥紧了食盒边缘,指节发白。她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
“你说什么?”
“没什么。”秦镇山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决绝,“只是以防万一。小渊,来,爹教你最后一式剑法。”
秦渊点点头,放下筷子,拿起父亲递过来的木剑。
秦镇山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分解都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仪式。
“这一式叫‘归墟’,是秦家剑法的最后一招。剑出无悔,有去无回。”
他手中的剑划出一道弧线,剑光如水,在月光下留下一道凄美的残影。
“记住,剑是杀器,但握剑的手要有温度。没有温度的剑,只是铁。秦家的剑,守护的是家人,是信念,是心中那一口气。”
秦渊似懂非懂地点头,正要接剑继续练,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月的那种暗,而是月光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整个世界陷入诡异的黑暗。秦渊抬头,看见月亮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红——从皎洁的银白,变成淡淡的粉红,再变成浓烈的血红。
血月当空。
紧接着,一道恐怖的气息从天而降,如同天塌了一般压在秦家大宅上空。秦渊只觉得双腿发软,膝盖不由自主地弯曲,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在他肩上,要将他压入泥土。
秦镇山一步跨出,挡在秦渊面前。他身上的气势轰然爆发,渡劫境的威压如同实质,将那股从天而降的压迫感生生顶了回去。
“进屋去。”他低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爹——”
“进屋去!”
秦镇山很少对秦渊吼,所以当父亲用这种语气说话时,秦渊知道,事情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
大宅前院传来惊呼声、尖叫声,然后是兵刃出鞘的声音。秦家供奉的长老们纷纷冲天而起,灵光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朵转瞬即逝的烟花。护山大阵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罩将整座秦家大宅笼罩其中。
但那个从天而降的存在,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护山大阵就像鸡蛋壳一样碎裂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九天之上传来,威严如天帝降世,又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天命殿办事,闲人退避。”
天命殿。
秦渊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他看见父亲的背影明显僵了一瞬。那种僵,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能为力的绝望——一个渡劫境强者,面对命运时最深刻的无力感。
秦镇山猛地转身,一把抓住秦渊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秦渊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双脚离地,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鸡。
“若雪!”秦镇山嘶吼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决绝,“带他走!现在!走地窖!走祖祠密道!不要回头!不管听到什么,不要回头!”
“镇山——”
“走!!”
林若雪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一把将秦渊从秦镇山手中拽过来,箍住他的手腕,拖着他往后院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