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辰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翠屏山庄的石板小路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警告。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那栋二十八号别墅的窗帘，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普通人不会注意——但顾北辰会。他受过训练，他的眼睛会自动捕捉环境中任何不符合前一刻状态的变化。窗帘的褶皱角度变了，说明有人把手放下来，或者有人把帘子撩起一条缝又放下了。
他没有停步，没有加快速度，没有做出任何表明自己已经发现对方的举动。他像一个普通的访客，走完该走的路，见完该见的人，然后平静地离开。
但他的手已经伸进口袋，按下了手机录音键。
早晨七点二十分，“晨光”快餐店。
这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坐落在江东大道和建设路的交叉口，三面都是玻璃幕墙，店内一览无余。顾北辰推门进去的时候，老葛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已经凉透的粥和两根油条。夏洛在角落的高脚椅上，面前是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防窥膜让旁边的人只能看到一片漆黑。林墨在点餐台前排队，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刷新闻。
顾北辰买了杯黑咖啡，端着走到老葛对面坐下，没有打招呼。
“大家都在？”他低声问，眼睛看着窗外。
“都在。分三个位置，彼此视线能覆盖到。”老葛也看着窗外，嘴唇几乎不动，“柳淑敏的材料我快速看了一遍。第三十七页，提到了你说的那个人。”
顾北辰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了两下。“说。”
“开曼基金的名义管理人，叫马维诚。四十八岁，香港永久居民，持有英国护照。职业是‘离岸金融顾问’，说白了就是帮人洗钱的中间人。”老葛的声音压得很低，“柳淑敏的材料里有一份马维诚和赵志国的通话记录摘要——赵志国习惯把重要的通话内容记在日历上，柳淑敏拍下了那几页日历。马维诚在二〇一三年到二〇一九年之间，至少经手过十七笔从天工计划相关账户流入开曼基金的资金，总额超过两亿人民币。”
“两亿。”顾北辰重复这个数字，声音没有起伏。
“对。不是八百万，是两亿。赵志国经手的八百万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剩下的钱，通过马维诚的操作，流向了至少十二个不同的离岸账户和投资标的。柳淑敏不知道那些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是谁，但她列出了一个关键信息——马维诚每次操作之后，都会向一个加密邮箱发送确认邮件。那个邮箱的后缀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邮件服务商，是一个私人域名。柳淑敏记下了那个域名。”
老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从桌下递给顾北辰。
顾北辰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母： gsf-holding.com
“我查过了。”夏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端着咖啡坐到了旁边的座位上，声音很轻但语速很快，“这个域名注册于二〇一二年，注册地是巴拿马，注册人信息被隐私保护服务隐藏了。但域名解析的DNS服务器在美国，托管商是业内知名的‘隐私友好’型服务商，不配合执法调查是他们的卖点。”
“你能进去吗？”顾北辰问。
夏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技术人员的骄傲，也有对这一类问题的厌倦。“‘能不能’从来不是问题，‘需多长时间’才是。这个域名的安全级别很高，不是普通企业级的防护。我用常规手段试探了一下，三秒内就触发了反向追踪——有人在那个邮箱服务器上设置了主动防御，扫描端口的行为会被实时记录并回传攻击源的IP地址。”
“所以你被发现了？”
“我用的是林墨搭建的跳板网络，经过了七个国家的节点，最后一个出口在荷兰。他们能查到的IP地址属于鹿特丹的一家网吧。等他们找到那家网吧的时候，监控录像已经被覆盖了至少三轮。”夏洛喝了一口咖啡，“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这个域名的防护级别，不是马维诚这种级别的中间人会设置的。他的技术能力最多也就是会用加密软件的水平，这种主动防御系统，需要一个专业的网络安全团队来搭建和维护。”
顾北辰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给马维诚提供技术支持的，另有其人？”
“不是‘另有其人’。是同一拨人。”夏洛把咖啡杯放下，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三角形，“秦牧有他的技术团队，做加密、做备份、做‘死亡开关’。郑维先有他的直属分队，盯梢、拦截、武力威慑。现在又出现了第三个技术力量，保护着马维诚和那些离岸资金的信息通道。这三拨人，彼此独立，互不统属，但都在为同一个目标服务。”
“保护那条资金链。”老葛接话。
“对。秦牧想揭露它，郑维先想掩盖它，而这第三拨人——他们在确保无论发生什么，那条资金链的核心信息都不会暴露。马维诚只是执行者，真正控制那些账户的人，藏在gsf-holding.com这个域名的后面。”
顾北辰把纸条折好，放回内袋。
“gsf。”他念出这三个字母，“有什么含义？”
林墨端着早餐托盘走过来，一屁股坐下，听到这个问题，眼睛亮了一下。
“我查了。这不是随机组合。GSF可能是三个字的拼音首字母——‘龚’的G，‘盛’的S，‘福’的F。或者‘广’‘顺’‘发’之类的。但这只是猜测。”他说着，把手机屏幕转向顾北辰，“更有意思的是这个——gsf-holding.com这个域名，在二〇一四年到二〇一六年之间，曾经解析到一个国内的IP地址。那个IP属于江东市的一家网络公司，公司名字叫‘广盛福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注册法人是一个叫龚信礼的人。”
顾北辰的手停在咖啡杯上。
龚信礼。龚信仁。同一个姓氏，同样的“信”字辈。
“龚信礼和龚信仁是什么关系？”他问。
林墨已经在查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我调了工商登记信息和户籍关联数据。龚信礼，五十二岁，江东本地人，名下有三家公司，经营范围涵盖信息技术、投资管理和房地产。龚信仁，六十一岁，户籍地北京，但他在江东有房产——就是你去的那栋翠屏山庄二十八号。两个人的户籍信息中没有直接的家庭关系登记，但他们的籍贯都是江东市平远县龚家村。”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同一个村，同一个姓，同一个字辈。不是兄弟，就是叔侄。而且龚信仁那个‘信’字，跟秦牧说的‘G’——对得上。”
老葛把筷子放下，声音低沉：“北辰，你刚才去二十八号，看到什么了？”
“房子很安静，窗帘紧闭，但有人。我站在门口大约两分钟，窗帘动了一下。”顾北辰说，“我没有按门铃，没有亮明身份。我只是去看一眼。”
“你赌的是那个人会看到你，然后做出反应。”夏洛说。
顾北辰没有否认。
“如果他查到你——公安部刑侦局的人站在他门口——他会做什么？”林墨问。
“两种可能。第一，他沉不住气，开始转移资产、销毁文件、联系同伙。这些动作都会留下痕迹，而我们的任务就是捕捉那些痕迹。第二，他沉得住气，什么都不做，继续藏在那个‘退休老干部’的身份后面——但什么都不做本身就是一种反应。在这个时间点上，一个正常人被警察站在门口，第一反应不会是‘什么都不做’。”
老葛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是赌博。”
“整个案子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赌博。”顾北辰站起来，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秦牧赌我们会查下去，柳淑敏赌我们会相信她，我现在赌龚信仁沉不住气。谁输谁赢，二十四小时之内见分晓。”
他正准备离开，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没有归属地的号码。
“赵志国没有跑。他死了。今天凌晨四点，江东军分区招待所，坠楼。”
顾北辰盯着这条消息，血液仿佛在某个瞬间停止了流动。
他抬起头，看着老葛。老葛正拿起油条咬了一口，注意到顾北辰的表情，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怎么了？”
顾北辰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老葛嘴里的油条掉在了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