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磊的葬礼结束那天，夏蓉蓉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她和唐磊四年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几万条消息，她坐在黑暗里整整看了七个小时，看到眼睛干涩得像灌了沙。看到最后她发现，去年中秋，唐磊给她发“这辈子就你了”的前三分钟，还给另一个号码充了两百块话费。
她盯着那两条挨在一起的通知短信看了很久。
第二件事，她去了那家桌球室。
收银台后面坐着的女孩很年轻，马尾，苍白的脸，锁骨上纹着一只蝴蝶。夏蓉蓉走到她面前，把一张照片放在柜台上。照片里唐磊搂着她的肩，两个人都笑着，身后是长江大桥的落日。
“你已经不在了，你知道吗？”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低声说：“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她们在桌球室后面的巷子里站定。路灯坏了，只剩月光把两个女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女孩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递给夏蓉蓉，夏蓉蓉没接。女孩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
“封城前两天，他来找过我。”
女孩弹掉烟灰，抬头看着夏蓉蓉。月光落在她脸上，夏蓉蓉这才发现她眼眶红了。
“找你做什么？”
“我让他来的，他说，他从来没有爱过你。”
夏蓉蓉站在原地没动。巷子深处有野猫叫了一声，风灌进来，把她的大衣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跳，血管里的血还在流，但那些血突然变冷了，像是有人往她的血管里灌了液氮。
夏蓉蓉想起唐磊考工作政审的事。唐磊因为大学期间参与过一次学生运动，档案里有处分记录，按规矩过不了。她去求她爸，她爸一开始不同意，她绝食了两天，她爸才打了那个电话。
“封城后，他开始倒卖救援物资，把口罩和防护服从仓库里偷出来，高价卖给外面的药店。我哥知道了，去质问他，两个人打了起来。唐磊的头磕在消防栓上。”女孩掐灭了烟，停顿了很久，才接着说，“他爬回出租屋，没去医院。那时候医院里都是人，他不敢去。他怕警察查出那些物资的事。他就自己在出租屋里躺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房东发现的。”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月光把两个女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平行的铁轨，永远没有交汇的一天。
“封城结束之后。”女孩说，“我哥被抓了。过失致人死亡，判了六年。我妈哭瞎了一只眼睛。”
她抹掉脸上的泪，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唐磊说他不爱你，也不爱我。他谁都不爱。”
夏蓉蓉忽然想起封城那段时间，唐磊在朋友圈发过一张照片，是武汉长江大桥的夜景，配文“这座城市真美”。底下有人评论：磊哥发财了？他回了个笑脸。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玩笑。
“这一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我哥在监狱里被人打，梦见唐磊头上那个伤口一直在流血。梦见你在婚礼上穿着婚纱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女孩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碎，“我知道你会恨我。我不该插在你们之间。”
夏蓉蓉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出巷子，脚步很稳，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钟摆。
她走了很久，走到江边。江面漆黑，对岸的灯火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她拿出手机，翻到唐磊的微信头像。那张照片还是她给他拍的，他站在船头张开双臂，笑得像个傻子。
她翻到“这辈子就你了”那条消息，按下了删除键。
江风吹过来，把她脸上的泪吹干了。她才发现自己哭了。
她想起唐磊最后一次跟她见面。是在高铁站，他抱了她一下，说回来就商量结婚的事。她当时觉得他的拥抱比平时用力，以为是离别的不舍。现在想来，那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最后一点残存的愧疚，也许什么都没有。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她站在江边，给路明兰发了一条消息。
“明兰，明天有空吗？姐有些话想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打开通讯录，翻到她爸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爸。”
“蓉蓉？这么晚——”
“爸，我跟你说个事。唐磊死了。”
“我知道，你不是去参加葬礼了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爸接着说，“蓉蓉，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唐磊的事，爸不是因为你绝食才帮他的。是他自己来找我的。那天他来我的办公室，说如果我不帮他过政审，他就把你堕胎的事说出去。”
江风忽然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
“我那时候就想告诉你，但我怕你受不了。你那时候那么喜欢他——”
夏蓉蓉挂断了电话。
她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江水的腥味灌进鼻腔，和眼泪的咸混在一起。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里面有一句台词：有些谎言说了一辈子就是真话了，有些真话一辈子不说就是谎言。
她一直以为唐磊的谎言是“我爱你”。
现在她才知道，从一开始，就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那个在她生病时煮粥送到楼下的人，那个说“这辈子就你了”的人，没有一句是真心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甲油，是唐磊说好看的颜色。她忽然觉得那颜色像凝固的血。
她转过身，背对江面，朝着路灯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水。月光落在水面上，粼粼的，像无数片碎玻璃。
她在心里把那个问题说了出来，对着那个永远不会回答她的人。
——唐磊，你到底有没有真的爱过我？
——哪怕只一刻的真心！
江水拍岸，没有回答。
三天后，路明兰约她在之前去过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夏蓉蓉到的时候，路明兰已经坐在角落里了。她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喝了一半，另一杯还没动。看见夏蓉蓉进来，她站起来招了招手，笑容有些勉强。
夏蓉蓉在她对面坐下。路明兰把咖啡推过来：“给你点的，少糖。”
“谢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咖啡馆里在放一首老歌，歌手用沙哑的声音反复唱着一句词——“风停了云知道，爱走了心自然明了”。
“明兰，”夏蓉蓉先开口，“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路明兰抬起头，眼神里有些警惕，又有些期待，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又渴望被安抚的猫。
“你跟魏明溪，你们之间有个叫沈初夏的，对吧？”
路明兰的眼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
“你别误会，我不是来挑拨你们的。”夏蓉蓉往前倾了倾身子，“我是来告诉你——有些问题，你必须自己问清楚。”
路明兰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残余的咖啡渍，那些褐色的痕迹在白色杯壁上像一幅抽象画。
“我不敢问。”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怕我问了，他就不是他，我就不是我了。”
“如果他真的爱你，就不该回避。”夏蓉蓉说，“如果他不敢回答——那你就知道答案了。”
路明兰抬起头，眼里有泪光：“蓉蓉姐，你跟唐磊，你们也是这样吗？”
夏蓉蓉沉默了很久。
“我跟唐磊，”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从来不是一个‘我们’。”
她站起来，拿起包，在路明兰惊讶的目光里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路明兰。
“明兰，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背叛吗？”
路明兰摇头。
“不是你爱的人爱上了别人。是你后来发现，你爱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我被骗了很多年，一直傻傻地，什么都不知道。”
她推开门，走进了阳光里。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夏蓉蓉去监狱探视。
她坐在玻璃隔断后面，拿起电话。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剃着板寸，穿着蓝色囚服，眼眶跟她妹妹一样深。
“你是苏黎的朋友？”男人问，声音沙哑。
“不是。我是唐磊的未婚妻。”
男人沉默了。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夏蓉蓉说，“我只是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男人低着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问他，”男人的声音很慢，像在拼凑一段痛苦的记忆，“那些口罩和防护服，他知不知道都是要送到医院的。那些东西是用来救命的。我妹妹在方舱医院当志愿者，她连一个N95口罩都舍不得换，戴了三天。”
他停顿了一下。
“唐磊说——‘死几个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玻璃隔断映出夏蓉蓉的脸，和她身后空荡荡的探视室。
“我们打了一架，我没想到，他会因为害怕坐牢，结果把命丢了。”
夏蓉蓉握着话筒，感觉自己心里最后一点恨意也在慢慢消散。她来这里是为了确认唐磊的死，到底值不值得她痛苦这么久。
现在她知道了。
不值得。
“你知道吗，”她对着话筒说，“我本来打算杀了他。”
男人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震惊。
“封城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回不来了。我一直在想，如果他死在武汉，算不算老天替我报了仇。”她停顿了一下，“现在他死了，所以我也是凶手。”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阳光晃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和山顶上那座白色的移动信号塔。
她走下台阶，坐进车里，把窗户摇下来。风吹进来，吹动她新染的黑发。她把暗红色的指甲油也洗掉了，现在十指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监狱的铁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融进了山色里。
她没有回家。她开车去了长江边。
江面很宽，水很浑，浪花一波一波地拍在堤岸上，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声响。有货船从下游驶来，鸣了一声汽笛，惊起几只白色的水鸟。
她站在江边，看着江水向东流，忽然想起心理医生跟她说过的话：
“人最难原谅的，不是别人对你做过什么，而是你对别人做过什么。”
天色渐晚，江对岸的灯火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转身走回车里，发动车子，汇入了回家的车流。
长江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银线，消失在暮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