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强忍着右手掌心那冰针穿刺般持续不断的锐痛,将那盏稳定燃烧着的青铜灯,轻轻放置在陈婆婆的枕边。
灯芯处那簇凝练的青铜火苗,成了这间弥漫着焦糊恶臭与草药苦涩的土屋内,唯一的光源。
冰冷的光晕只照亮方寸之地,将陈婆婆昏睡中意外平和的脸庞勾勒出来,却让周遭的阴影更显浓稠深邃。
他抬起未受伤的左手,对着林晚照做了一个明确而缓慢的“噤声”手势。
指尖划过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随即,他闭上了眼睛。
并非休息,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意识深处。
业秤系统的界面依旧猩红扭曲,但那点位于污染边缘的金色灵光,如同风暴中的灯塔,指引着他残存清明意志的航向。
他调动这丝清明,全力“运转”业力视觉。
视野并非陷入黑暗。
透过紧闭的眼睑,他“看”到的世界变了模样。
枕边那盏青铜灯,在业力视觉中不再是简单的燃烧器物,它像一颗缓缓搏动的、冰冷的心脏,散发着一圈圈涟漪般的、清冷的青铜色光晕。
这光晕并非照亮实体,而是“增幅”了他视野中业力的显影。
光晕所及之处,屋内景象纤毫毕现——陈婆婆身上最后一丝灰黑业力已被抽离殆尽,只余下代表着生命本源的、微弱的淡白色光点,如同风中残烛。
林晚照周身则萦绕着一圈柔和的、带着清凉气息的淡青色光芒,那是她通阴体特质与家传功法的外显。
而他自己……他“看”向自身,右臂自手肘以下,已被一片混乱搅动的、灰黑中夹杂着暗金丝线的污浊光团包裹,那是导入的业力与功德光缕惨烈交锋的战场。
他的“视线”穿透土墙,如同穿透一层稀薄的水幕。
屋顶的瓦片,在业力视觉中呈现出一种沉黯的、承载着岁月与风雨的土黄色。
而此刻,就在这片土黄色背景之上,几缕稀薄却异常“尖锐”的灰黑色痕迹,突兀地烙印其上。
那痕迹不像自然沾染的业力污渍,更像……像某种活物爬过后留下的粘稠分泌物,闪烁着不祥的微光,蜿蜒扭曲,一直延伸向村西的黑暗深处。
周正的意识顺着这痕迹“追踪”而去。
痕迹尽头,夜色最浓重的方向,隐约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不是人形,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动物形态,它更像是一团不断蠕动、变换形状的“业力团块”,内部结构混乱驳杂,仿佛无数破碎的怨念与冰冷的恶意被强行糅合在一起,正在缓慢地、无声无息地移动。
周正猛地睁开眼,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右掌的刺痛骤然加剧,仿佛与屋外那团存在产生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共鸣。
他看向窗边的林晚照。
林晚照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移至糊着旧报纸的木窗旁。
她屏住呼吸,指尖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点细腻如尘的、带着奇异草木清香的银灰色药粉。
她将指尖凑近窗棂缝隙,极其轻微地一弹。
药粉飘散而出。
在窗外近乎凝滞的黑暗里,那细微的粉末并未笔直坠落,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细微的扩散与回旋。
它们像是被看不见的气流扰动着,描绘出气流的形状——不止一处扰动源,分散在屋顶不同的方位,彼此间保持着某种默契的距离,移动悄然无声,若非这特制药粉显影,绝难察觉。
林晚照缓缓回头,面色在青铜灯冰冷的微光下显得异常凝重。
她没有出声,只用口型对周正清晰地比划:“不。止。一。个。分。散。开。了。”
周正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右手掌心传来的刺痛一阵紧过一阵,那是导入的业力在躁动,与屋外那些存在的“频率”隐隐呼应,像黑暗中互相应和的毒虫鸣叫。
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铁锈与灰烬腥气的空气刺入肺腑,让他精神勉强一振。
他压低声音,那嘶哑的嗓音在死寂的屋内如同沙砾滚动:“它们被‘守村眼’焚烧业力的动静引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枕边的灯盏,又落回陈婆婆昏睡的面容,一个冰冷的念头如毒蛇般窜入脑海。
“但更像是……在‘检查’。”周正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透着彻骨的寒意,“检查灯盏是否真的被点燃,检查陈婆婆是否真的被净化。”
他看向陈婆婆那张皱纹深刻、此刻却异常安详的脸。
皮肤下再无灰黑纹路,呼吸平稳。
这净化,太过“完美”,太过“彻底”了。
结合之前发现的、混杂在她本业中那异常浓重的“外源”侵蚀痕迹……
“她不只是受害者。”周正缓缓说道,眼中青铜火影跳动,“她可能是一个‘标记’,或是一道‘测试题’。”
测试这新任的守村人,能否察觉异常,能否处理这被刻意植入的业力,又会用何种方式处理。
屋外的“喀”声没有再响起,但那种被无形之物窥视、包围的感觉,却如同实质的冰水,漫过脚踝,逐渐淹没口鼻。
周正看了看自己颤抖的右手,又“看”向屋外黑暗中那几缕指向村西的灰黑业力痕迹,以及那团缓慢移动的恶意。
他必须抓一个。
不是活人,是活“鬼”。
问出来龙去脉,扯出背后那根线。
他侧耳,倾听屋外那几乎不存在的、唯有业力视觉能捕捉到的细微扰动,对着林晚照,用气声吐出几个字,斩钉截铁:
“挑最近的那只,捉住它。”
林晚照眼神一凛,指尖悄然扣住了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囊。
她重重点头。
周正最后看了一眼枕边那盏如同沉默诱饵的青铜灯,目光幽深。
“它们来‘检查’,”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我们,总得‘招待’一下。”
他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指了指窗外黑暗的某个方向——正是业力痕迹最初指向、距离土屋最近的那一处扰动源所在。
“走,”周正迈步,向屋门走去,声音低哑却清晰,“去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