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缝间溢出的已分不清是血沫还是灼热的喘息。
魂魄深处,那被青铜火苗强行照亮的景象并未因剧痛而模糊,反而在内外业力的疯狂激荡下,变得愈发清晰刺目。
那几缕灰黑色的细丝,如同浸泡在毒液中的活体根须,正随着倒灌入体的业力洪流而微微发亮,闪烁着不祥的、粘稠的光泽。
意识深处,业秤系统的界面已被一片刺目的猩红覆盖,伴随着尖锐到几乎要撕裂思维的警报:
【警告!深层污染链接被外部同源业力激发!】
【警告!个体因果稳定性急剧下降!】
【关联分析…污染源与“镇封物-半身”因果共鸣增强…链接透明度+17%…活跃度+43%…】
透明了,但也更活跃了。
周正“看”见了,那原本沉滞、深埋于命运迷雾中的、连接他与坑底那恐怖存在的灰黑色因果线,此刻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能量,变得纤毫毕现,同时又像一条被惊醒的毒蟒,开始剧烈地扭动、收紧。
每一次扭动,都牵扯着他魂魄本源,带来被缓慢撕裂的幻痛。
“周正!”林晚照的声音将他从内视的深渊边缘拽回一线。
她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死死钉在床上的陈婆婆身上。
老人的胸膛起伏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每一次呼吸的间隔长得令人心慌。
然而,与她迅速流逝的生命力形成残酷对比的是,她皮肤下那曾经虬结狰狞的灰黑纹路,此刻已褪去大半,只剩下最后几抹淡影,顽固地盘踞在心口与眉心。
那盏被周正紧握的青铜灯,像一只饱食的怪物,盏壁流转的幽光深沉如水,内部淤积的业力已到了某个危险的临界点。
“她快撑不住了!”林晚照的声音又急又冷,语速快得像冰雹砸落,“灯在抽业障,也在抽她最后那点‘本命元气’!没有元气维系,业障清了也是个死!必须做个决断——”她猛地转头,看向周正,眼底映着灯盏幽暗的光,也映着他眼底未曾散去的青铜火影,“要么,现在强行掐断链接,灯灭,保她最后一口气。但抽到一半的业障可能立刻反扑,神仙难救。要么…”她吸了口气,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彻底点燃灯盏,让业力宣泄完成,净化个干净。但她这盏快没油的灯,可能就在净化完成的瞬间…油尽灯枯。”
掐灭,还是点燃?
两条路,似乎都通向死亡,只是时间早晚与形式不同。
周正眼中的青铜火光幽幽摇曳,映着陈婆婆那张皱纹深刻、此刻却意外透出些许安详的脸。
皮肤纹路褪去后,依稀能辨出几分爷爷故事里那位爽朗利落的婆婆模样。
他又看向自己那只引导业力、此刻正微微颤抖的手,指尖残留着灯盏的冰冷和业力流过的灼痛。
爷爷破碎的残念再次翻涌,混合着方才“自照”所见,撞击着他的理智——“斩链…需…‘自照’…”
自照,照见己身之污。
斩链,斩断因果之缠。
眼前的陈婆婆,不正是一个活生生的、业力缠身的“因果”?
而自己魂魄中那被照见的灰黑细丝,与坑底“半身”更紧密、更活跃的链接…这一切,岂非都纠缠在这“守村眼”灯盏激发的业力洪流之中?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灯盏内部那细微的、持续不断的业力摩擦声,如同毒蛇在巢穴中窸窣爬行,以及陈婆婆那悠长得近乎断绝的呼吸。
林晚照的手指在药囊边缘捏得发白,等待着他的回答。
掐灭,或是点燃。
周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悠长的气息。
那气息离开他唇边时,竟带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淡灰色的灼热扭曲,是业力在他体内冲刷、被部分中和后残留的浊气。
浊气散开,屋内草药味之下,隐隐多了一丝铁锈与灰烬混合的奇异腥气。
他没有看林晚照,目光落在业秤系统那疯狂报警、功德值已彻底归零并开始出现负值的区域。
负值边缘,是大片大片代表“未知”、“乱码”、“污染”的扭曲色块。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的边缘,在他自身权限与系统最基础架构连接的底层,一点极其微弱、却稳定如磐石的…金色光点,始终未曾被污染的浪潮淹没。
那是最初绑定守村人职责时,由“守护一方”最纯粹意念生成的…一点“灵光”。
不是功德,却比功德更根本。
周正的眼睑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余那点青铜火光在睫毛缝隙间明明灭灭。
他握着灯盏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再度发白,但动作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紧握或维系,而是五指微微收拢,将那冰冷的盏身更稳固地掌控在掌心。
“婆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您老…再忍一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意识深处,那点位于业秤系统污染边缘、微弱却恒定的金色灵光,被他以全部残存的清明心神,猛地触动。
林晚照瞳孔骤缩。
她看到周正没有掐断连接,也没有放任灯盏抽取,反而将掌中灯盏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