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震颤在灵魂层面的低鸣。
灯盏底部那模糊的纹记,骤然亮起一点微弱的、仿佛风中残烛的青铜火苗。
那火光没有温度,反而散发着一种亘古的、冰冷的光泽,将周正紧握灯盏的手掌映照得一片青灰。
就在火苗亮起的刹那,周正感觉自己的“视线”被强行扭转、向内坍缩!
业力视觉并未关闭,反而被某种力量蛮横地“增强”并“内视”。
外界陈婆婆沉睡的床榻、林晚照紧张的面容、昏暗的土屋骤然褪色、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取而代之的,是猛地在他“眼前”展开的、属于他自身的、光怪陆离的内在景象。
他“看见”了。
看见自己的魂魄——一团朦胧的、边缘散发着代表守村人职责的淡金色光晕的灵体。
但在这光晕深处,在魂魄本应澄澈的核心区域,赫然缠绕着几缕极其隐晦、若非此刻被这青铜火苗强行照彻绝难发现的……灰黑色细丝。
细丝如同拥有生命的水蛭,又像是打入木头的锈蚀钉锚,深深扎入他魂魄的“质地”之中。
它们细微得几乎不存在,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熟悉感——与那坑底被镇压的“半身”气息,同源!
更让他心神俱震的是,这几缕灰黑细丝的末端,竟如同有自主意识的触须,隐隐与他意识深处、那业秤系统界面里某些不断闪烁、扭曲的“乱码”区域,产生了某种缓慢而持续的共振。
仿佛这些扎入他魂魄的“钉子”,正是系统污染的根须,是窃取链接、篡改判准的起点!
“唔!”
现实中,周正身体猛然一颤,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一直紧盯着他的林晚照清晰地看到,周正原本因痛苦和专注而涣散的瞳孔,瞬间收缩如针尖,紧接着,两簇微小到几乎难以察觉的、青铜色的火光,在他眼底最深处一闪而逝,旋即隐没在漆黑的瞳仁里。
他的气息骤然紊乱,急促的喘息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额角、脖颈的青筋根根暴起,皮肤下仿佛有细小的虫豸在爬行蠕动。
这并非受伤的虚弱,而更像是神智遭受了某种巨大信息冲击后的本能战栗,是看到了颠覆认知、直抵根源的恐怖事物时,肉身与灵魂的双重痉挛。
林晚照没有丝毫犹豫。
她左手闪电般探出,并非扶住周正,而是精准地扣住他背心要穴,固定住他颤抖的上身。
右手早已捻起的三根银针,带着她指尖微凉的体温与决绝的力道,如同穿花蝴蝶,瞬息间刺入周正背心的至阳、筋缩、命门三处大穴!
针尖入体,带来微弱的酸胀与清凉,强行介入他几乎要沸腾紊乱的气血运行,如同在即将决堤的洪流中打入几根稳固的桩基,勉强维系着他灵台最后一线清明,不至彻底被那内视所见的恐怖景象冲垮。
几乎在同一瞬间,掌中的青铜灯盏,那点核心的火苗猛地摇曳了一下。
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积蓄已久的闸门骤然洞开。
一股冰凉刺骨、粘稠沉重得如同水银的业力洪流,顺着周正之前以自身意念艰难开辟出的那缕“引导”通道,再无阻碍,猛地冲入他的身体!
这洪流里混杂着陈婆婆一生的积存——衰老病痛的哀鸣、对子女亲眷未能放下的牵挂与微弱祈愿、深藏心底未曾言说的悔恨、乃至生命油尽灯枯时对尘世的最后一丝眷恋与对未知的茫然恐惧……所有这些属于一个平凡老人一生的、驳杂而沉重的“业”,此刻被灯盏强行抽取、压缩、混杂着那些侵蚀她的灰黑恶力,化作这冰冷污浊的洪流,尽数倒灌!
“呃啊——!”
周正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整个人如遭重击,若非林晚照扣着他的背心,几乎要向后栽倒。
他体内,业秤系统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剧烈震颤起来,界面疯狂闪烁红光,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功德储备,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急速消耗,化作一层层微弱的金色光晕,拼命抵挡、中和着冲入体内的庞大负面业力。
功德数值飞速下跌,从两位数跌到个位数,又从个位数逼近归零的红线……
就在这内外交攻、意识几乎要被业力洪流与魂魄深处“自照”所见景象撕裂的剧痛与混乱中,一段被冲击剥离出来的、关于“守村眼”真正用途的碎片信息,如同沉船时浮出水面的木板,猛地撞入周正濒临溃散的感知:
此眼可观内,亦可观外。
照见他人因果业力,仅为表用。
唯有“自照”,观己身魂魄之澄澈与污浊,明辨那污染源起于何处……方是守村人真正驾驭此眼,厘清根基、不至迷失的根基之法!
“周正!你看到了什么?!”
林晚照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水底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她看见周正的脸色在青灰与惨白之间急速转换,嘴角溢出的血线变得更加刺目,而那盏灯的吮吸感并未停止,反而因为业力洪流的导入,隐隐变得更加贪婪。
周正无法回答。
他咬紧牙关,牙龈都渗出了腥甜的血丝,全部的意志都用于承受这内外双重的恐怖冲刷。
下颌绷紧,牙关甚至发出了轻微的、不堪重负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