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周姨开始炸酥肉。
油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响,裹了红薯淀粉的肉条下锅,兹拉一声,香味窜满整个院子。君予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周姨回头看到他,说:“进来,尝尝咸淡。”
他进去,接过刚出锅的酥肉,烫得在手里倒了两下。咬一口,外脆里嫩,肉汁在嘴里化开。
“咸了吗?”周姨问。
“不咸。刚好。”
“拿一碗去,给林安。”
君予安端着一碗酥肉往卫生院走。腊月二十九了,镇上的人大多在家准备过年,街上没什么人。卫生院门口贴着对联,红纸黑字,是林安写的。她的字不漂亮,但工整,一笔一划不偷懒。
林安在值班。看到酥肉,眼睛亮了一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嗯了一声。
“周姨炸的?”她含混地问。
“嗯。”
“你帮我谢谢她。我明天下午才下班。”
“明天年夜饭,周姨说等你。”
林安停了一下,看着那块酥肉,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好。”
第二天下午,君予安在厨房里帮忙。周姨掌勺,他打下手——洗菜、切菜、烧火。老房子的灶是大灶,烧柴的,火苗舔着锅底,把堂屋熏得暖暖的。
陈伯很早就来了。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过来,手里拎着一瓶酒。君予安接过去,是老白干,瓶身贴着红标签,镇上的小卖部买的。
“陈伯,你人来了就行,还带酒。”
“过年嘛。”陈伯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把拐杖靠在旁边,看了看屋里的布置——墙上贴了福字,窗台上多了几盆周姨送的水仙,桌布换了新的。
“比你爷爷在的时候干净。”陈伯说。
君予安没接话。倒了杯热水递给陈伯。
天快黑的时候,林安来了。她换了件新衣服,不是白大褂,是一件深红色的棉袄,衬得她整个人亮了一些。头发也洗过,散着,没扎起来。
周姨从厨房探出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林医生今天好看。”
林安笑了。她很少笑出声,这次笑了。
四菜一汤摆上桌:红烧鱼(年年有余)、炖鸡(周姨养的)、炒青菜、凉拌折耳根(不放辣椒,单独拌了一小碗),汤是萝卜炖排骨。中间摆了一盘酥肉,堆得冒尖。
陈伯坐在上首。周姨坐他左边,林安坐右边,君予安坐对面。四个人,刚好一桌。
周姨倒了酒。陈伯那杯满上,君予安那杯少一点,林安也倒了一点,周姨自己一杯。
“第一杯,”陈伯端起杯子,“敬周姨。一年到头,辛苦了。”
周姨眼圈红了一下,没说什么,碰了杯,抿了一口。
“第二杯,”陈伯又端起来,“敬林医生。镇上的老人,多亏你。”
林安端起来,碰了碰,喝了一口,呛了一下,捂着嘴咳了两声。
“第三杯,”陈伯第三次端起来,看了看君予安,顿了一下,“敬你爷爷。他不在了,你在。”
君予安端起杯子,碰了碰,喝完了。酒辣,他不喝酒,但今天喝了。
林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菜在桌上冒着热气。周姨不停给人夹菜,给陈伯夹了块鱼,给林安夹了块鸡腿,给君予安碗里堆得冒尖。君予安看着碗里的菜,说:“周姨,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剩着。明天早上煮面。”
陈伯喝了两杯酒,话多了一些。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山上砍木头,冬天手脚冻裂了,用松脂糊。说他们那时候过年,一家人围在一起,没这么多菜,但热闹。
“我儿子今年又没回来。”陈伯突然说了一句。
桌上的筷子停了一下。周姨看了看陈伯,陈伯摆摆手:“不说这个。他有他的日子。”
君予安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陈伯碗里。陈伯看了看那块排骨,没再说什么。
林安坐在那里,安静地吃。她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君予安注意到她一直在看桌上的水仙花——周姨种的,开了两朵,白的,香得很淡。
吃完饭,周姨不让林安洗碗。“今天过年,你们去坐。”
君予安和林安坐在门槛上。陈伯在堂屋里听收音机,今天收音机里放的不是戏,是春晚。周姨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天上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镇子上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远了。
“予安。”
“嗯。”
“你给家里打电话了吗?”
君予安沉默了一会儿。“打了。”
“怎么说?”
“没说什么。就是拜年。”
林安没再问。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巷子里的路灯。那盏路灯修好了,黄黄的,照着空无一人的石板路。
“你呢?”君予安问。
“打了。我妈说让我带个人回去看看。”
君予安没接话。
“我没接话。”林安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鞭炮声从远处传来,一阵一阵的。
快十二点的时候,周姨端了一碗汤圆出来。一人一碗,白糯糯的,在碗里晃。君予安咬了一口,是芝麻馅的,甜得刚好。
“予安,明年你还在这儿吗?”周姨问。
君予安看了看堂屋里的陈伯,看了看身边的林安,看了看碗里的汤圆。
“在。”他说。
周姨笑了一下。那笑很简单,就是嘴角动了动。
陈伯从堂屋里走出来,看了看天,说:“又一年了。”
十二点,镇上鞭炮齐鸣,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把半边天照亮了。周姨捂着耳朵进了屋,陈伯站在门口抬头看,林安靠着门框,君予安站在她旁边。
烟花放了几分钟就停了。夜重新安静下来,空气里全是硫磺味。
“走吧,去睡了。”周姨说。
陈伯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回走。君予安要送,陈伯摆摆手:“几步路,我自己走。”
他走进巷子里,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慢慢变小,拐了弯,没了。
周姨上楼睡了。林安站在门口,没动。
“你今晚住哪儿?”君予安问。
“周姨让我住她那儿。她铺了床。”
“嗯。”
林安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予安。”
“嗯。”
“新年好。”
“新年好。”
她走了。手电筒的光在巷子里晃了一下。
君予安关上门,回到堂屋。桌上还有半碗汤圆,凉了。他把碗收了,洗了,放好。
炉子里的火还没灭。他添了块柴,坐在炉子边,拿起了刀。不是要刻什么,就是拿着。
窗外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越来越稀,最后没了。
老房子响了一声。
他把刀放下,站起来,关了灯。
走进卧室,躺下。
被子是林安白天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今年在。明年也在。
不知道以后。但今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