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一早,天阴着,像要下雨又没下透。
苏清禾天没亮就起了,把铜钱最后数了一遍——九百一十二文。这两天拼死拼活,进账二百七十六文。差得远。但今天不是算账的日子。
她穿了两层衣裳,贴身那件缝着字据。外头套件旧的,袖口挽上去——不是好看,是方便动手。灶台上搁着剪刀,门闩顶死,院里柴堆旁放了根木棍,她试过,一只手能抡起来。
天光泛白,她把院门开了一条缝,坐在门槛上等。
等了小半个时辰,赵桂花来了。
从村东头绕过来,手里没拿东西,走得不快不慢,脸上带着笑。那笑不是串门的笑,是看戏的笑。
"青青妹子,今儿个日子好,你怎么没换身衣裳?"
苏清禾没站起来:"换什么衣裳?"
赵桂花还没答,院门外又来了人。两个婆子,一个穿蓝布褂子,一个穿灰棉袄,都是四十来岁模样,面生。蓝布褂子手里攥着红绳,灰棉袄提着个包袱,鼓囊囊的——像是一套衣裳。
赵桂花往后让了半步,把路让出来。
蓝布褂子上前打量她一眼:"是苏青青吧?刘府来的,接你过门。换上嫁衣跟我们走。"
苏清禾坐在门槛上没动:"谁让你们来的?"
"刘夫人。"
"哪个刘夫人?"
蓝布褂子愣了,赵桂花接话:"你自家长辈做主,还有什么好问的?"
苏清禾这才站起来,没看赵桂花,盯着蓝布褂子:"第一,刘婶是隔房婶子,不是亲娘,按律没资格替我定亲。第二,我本人没答应。第三——"
她从贴身夹层里抽出字据,举到蓝布褂子面前。
"陈里正亲笔写的,签押盖章。苏青青本人言明,未许婚配,不愿嫁入刘家。"
蓝布褂子凑近一看,脸色变了,扭头看了赵桂花一眼。赵桂花的笑也僵了。
"你去找里正了?!"赵桂花声音拔高。
"去了。不光去了,还留了底。"苏清禾把字据收回怀里,"硬来就是强抢民女,里正那边有底册,我出了事第一个查你们。"
蓝布褂子往后退了半步,跟灰棉袄对视一眼。怕了,但没全怕——刘府的势比里正大。
蓝布褂子换了个腔调:"苏姑娘,你不愿意,写个回话我们带回去交差。"
苏清禾心里一紧。写回话——要她的字迹。假借据都做得出来,有了她的字,造一封自愿书还不容易?
"不写。你们回去跟刘夫人说,苏青青亲口说的不愿意。够了。"
蓝布褂子脸色一沉:"你这姑娘——"
话没完,院门外又来了人。
三个。领头那个穿灰袍,中年,腰上挂荷包——就是那天在镇上跟赵桂花说话的那个。身后跟着两个短打汉子,手粗脖子壮。
赵桂花看见灰袍男人,脸上的表情松了。她等的不是那两个婆子,是这个人。
灰袍男人直接对苏清禾说话:"苏姑娘,周掌柜让我传句话。你欠的债,总得有个说法。债不清,人走不了。"
苏清禾心往下沉。
白条子拆穿了,逼婚挡了,现在换第三招——拿"债"说事。
"什么债?拿出凭据来。"
灰袍男人从袖里摸出一张纸,自己展开晃了晃:"苏家三年前借刘家本银一两五钱,月息一分五,三年本息合计三两二钱。苏老爹画的押,你认不认?"
苏清禾盯着那张纸。隔了两步远,右下角确实有个红指印。她爹的——她认不出,可别人认得出来。
这招阴。假借据能戳穿,旧债呢?她爹真借过也说不定。三年前苏老爹病中,借过钱完全有可能。
"凭据我看了再说。"她伸手,"拿来。"
灰袍男人往后缩:"看过就行——"
"不给我看怎么认?白纸红印晃一眼就收回去,心虚还是做贼?"
这话声音不大,院门外已经有人在看了。卖豆腐的老周,何小姨家的小丫,还有几个路过的村民。
灰袍男人脸色难看,把纸递过来。
苏清禾接住,先翻背面——空白。再看正面,格式规整,右下角按了指印。但她注意到了:纸是新的。
三年前的借据,纸面发白,折痕只有一道,边角齐整,没虫蛀没水渍没泛黄。
她把纸举起来对着天光:"这纸是今年的。三年前的借据,纸跟新的一样,谁信?"
灰袍男人脸色一变。
"你少胡搅蛮缠——"
"找陈里正验一验就知道了。三年前的纸什么样,里正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们有理,跟我一块去当面对质。"
灰袍男人没动。身后两个短打汉子往前迈了一步。
苏清禾退了一步,背抵门框,右手从袖里抽出剪刀。
"硬来也行。我怀里揣着里正字据,身上带着剪刀,院外头站着七八个村民。我出了事就是强抢,喊一声就是人证。你们掂量掂量,值不值。"
灰袍男人的目光在她和门外村民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赵桂花急了,压低声音:"别跟她磨了,趁现在——"
"赵桂花!"
苏清禾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赵桂花一哆嗦。
"你在镇上见的灰袍男人就是他,今天你们一道来的。你替刘家跑腿、踩我的点、通风报信——这叫'串通外人坑害本村孤女'。这事,刘婶知不知道?陈里正知不知道?"
赵桂花脸色煞白:"你血口喷人!"
"我喷没喷人,大伙儿长着眼。"苏清禾扫了一圈门外,"今天谁看见了,回头里正问起来照实说。"
院外人越聚越多。灰袍男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冲两个短打汉子使了个眼色,转身走了。
赵桂花还想跟上,苏清禾在她背后说了句:"嫂子,鸡蛋以后别送了。我不吃。"
赵桂花脚步一顿,梗着脖子快步走了。
——
人散了,苏清禾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手在抖。不是怕——是绷了太久。今天挡住了,靠字据、剪刀、人证三样凑一块才勉强扛过去。
但灰袍男人走了不代表事完了。那张"旧债"借据——不管是真是假,周文远既然敢拿出来,就说明后头还有招。她把纸揣走了,赢了一回合,但也把一张来路不明的纸攥在了手里。
日落的时候,院门外又响了。
"是我。"沈砚舟的声音。
她开门,他站在门口,没带鱼,肩上搭着弓。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
"我都在。"两个字。
然后走到院墙边靠着坐下来,弓搁膝上,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苏清禾看了他半晌,把门关了。没闩。
——
夜里,她把那张借据摊在桌上,借着油灯看了一遍又一遍。纸确实新。可万一真是新写的旧事呢?万一苏老爹真借过呢?
明天找陈里正验纸。验出来假的,周文远这招废了。验出来真的——那就只剩一条路:在到期之前还清三两二钱。
还清了,刘家就没理由上门。
九百一十二文,连三分之一都不够。
她把借据折好,和字据缝进同一个夹层。窗外安静得不像话,院墙根下偶尔一声响动——沈砚舟还在。
明天三件事:验纸、出摊、还有一件——去镇上打听周文远。盐商的上门女婿,能给刘府跑腿,能让赵桂花当内应——他身后那把伞,比她想的大得多。
刘府。那才是真正的局。
苏清禾闭上眼,脑子里浮出灰袍男人临走看她的那一眼——不是恨,是打量。像在估一个货的价。
她打了个寒战,把剪刀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