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里正家在村东头,三间青砖正房,院墙比旁人家高半截。苏清禾到的时候,院门半开,里正婆娘正在院里喂鸡。
"青青来了?找里正?"
"婶子,里正在家吗?"
"在在在,正屋里看书呢。"
苏清禾跨进院门,把鸡让到一边,走到正屋门口喊了声:"陈伯,我有事跟您说。"
陈里正坐在桌后头,面前摊着本账册,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抬头看见她,把笔搁了:"进来坐。什么事?"
苏清禾没坐,站在桌前把那张白条子和红纸都掏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白条子写着"初十商议婚嫁",红纸写着"初八来人接,备好嫁衣"。
"陈伯,上次假借据的事您帮我做了主,我记着您的好。这回刘婶换了法子,不逼债了,改逼婚。我今儿来就一件事——我本人不愿意。请您做个见证。"
陈里正把两张纸拿起来看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初八?这比初十又早了两天!"
"是。昨天还写着初十,今天红纸就改了初八。陈伯,他们等不及。"
陈里正放下纸,摘了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半晌才说:"青青,你先坐下。"
苏清禾拉了条板凳坐下。
"你说你不愿意,我记下了。但里正不是官府,我能做的事有限。"陈里正把纸推到她面前,"婚嫁这事,按律得本人自愿,父母之命也得分两种——亲爹娘说了算,隔房长辈只能提,不能定。刘婶是你的隔房婶子,她没有资格替你定亲。这条我认。"
"可她说'两厢情愿'呢?"
"那就得你点头。你不点头,就是不是。"陈里正看着她,"我给你写个字据,就写'苏青青本人言明,未许婚配,不愿嫁入刘家',我签押做见证。将来真闹起来,这纸就是凭据。"
苏清禾点头。这正是她要的。
陈里正铺了张新纸,提笔写了,落款盖了私章,递给她:"收好了,别弄丢。"
苏清禾接过来仔细看了两遍,折好揣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她压低声音,"刘婶那儿媳妇赵桂花,昨天在镇上见了一个灰袍男人。那男人不像村里人,两人说话时赵桂花朝县城方向指了指。"
陈里正手一顿。
"灰袍?多大年纪?"
"中年,腰上挂荷包,看着像跑买卖的。"
陈里正沉默了一会儿:"周文远的人。"
苏清禾心里一紧:"您认识?"
"不认识,但我见过。上回周文远来村里,身边跟着个穿灰袍的,在村口转了一圈就走了。"陈里正声音也低了,"青青,你听我说。上次假借据的事,我能压,因为那是明面上的作假。但逼婚这事——他们只要不动手,光上门来说媒,我拦不住。我总不能拿绳子把来人绑了。"
"我知道。"苏清禾站起来,"陈伯,我不指望您替我挡人。我就要一个东西——将来真出了事,有人知道我事先说过不愿意。"
陈里正看着她,半晌点了下头:"行。但我再跟你说一句——初八那天,你要是觉得不对,往我这儿跑。我陈家这扇门,他们不敢硬闯。"
苏清禾应了,出了门。
日头偏西了,她脚步不慢,脑子里转得比脚还快。陈里正那张字据是保命的底牌,但光有底牌不够——初八之前她得再攒出些东西来,钱也好,人也好,不能干等着。
——
回到家,天还没黑透。
苏清禾先把门闩好,在灶台前蹲下来,把铜钱又数了一遍。五百四十文。离三两银子差两千四百六十文。
差得远。但明天就初八了——明天不是算账的日子,是保命的日子。
她咬着牙想了一阵,从灶膛边摸出一小包东西——前天系统给的美食任务奖励,一小罐虾籽酱。这东西在村里没见过,闻着鲜,咸香冲鼻子。她自己尝了一口,心里就有了数。
明天不管来什么人,她得先有底气——钱就是底气。做虾籽酱拌面,不用肉,不用菜,光这酱的味道就能卖出去。镇上饭铺一碗素面三文钱,她加一勺虾籽酱,卖八文,成本一文不到。
正盘算着,院门外响了三声——笃笃笃,不急不慢。
苏清禾抄起磨好的剪刀,贴着墙根走到门边:"谁?"
"我。"
沈砚舟的声音。
苏清禾把门开了一条缝。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条鱼——都是半尺长的河鱼,腮还红着,一看就是刚从水里捞的。
"河边打的。"他把鱼往前递了递,"给你。"
苏清禾接过鱼,还没开口,他已经转身走了两步。走了又顿住,没回头:"初八那天,别一个人在家。"
苏清禾攥着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两条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
第二天五更天,苏清禾就起了。
揉面、擀面、切条,一气呵成。虾籽酱用井水调开,加一小勺系统泉水提鲜,闻一下就让人咽口水。
她把面和酱分装进两个陶罐,又蒸了六个杂粮饼子带上,天刚亮就出门。
到了镇上,她没去药铺,直奔集市东头那排卖早食的摊子。最边上有个空位,她把陶罐往板凳上一搁,蹲下来支摊。
"虾籽酱拌面!八文一碗!"
旁边卖馄饨的大婶扭头看她:"哟,新来的?面食摊子可不少,你这卖八文,比素面贵一倍多,有人买?"
苏清禾没搭话,舀了一小勺酱搁在碗沿上递过去:"婶子尝尝。"
大婶将信将疑舔了一口,眼睛瞪圆了:"这什么酱?鲜得冲脑门!"
"虾籽酱。独一份。"
大婶二话不说,回头冲集上喊了一嗓子:"老张!快来尝尝这个!"
一刻钟的功夫,来了六个人。八文一碗,卖出四碗,另两个人各买了一勺酱带走,一勺五文。
苏清禾心里默默算账:四碗面三十二文,两勺酱十文,一共四十二文。加上之前的五百四十,五百八十二文。还差两千四百一十八。
太慢了。但比挖黄精进账稳。
她收了摊,又去药铺卖了昨天挖的黄精——这次只有一两八钱,换了五十四文。加起来六百三十六。
回去的路上,她在村口碰见何小姨家的小丫,小丫朝她跑过来,脸色不好。
"青青姐姐!赵桂花下午去了你家,你不在,她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她敲门了?"
"没有,就站着看了看,还趴门缝上往里瞧。后来孙寡妇路过,说了她一句'看什么呢',她才走的。"
苏清禾摸了摸怀里陈里正写的字据,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剪刀。
赵桂花来踩点了。
她是来看院门锁没锁、屋里有人没有、门闩结不结实。
初八来人接——怎么接?敲门叫你走?还是趁你睡着直接抬走?
苏清禾脚步加快。
回到家,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门闩换了一根更粗的木棍,顶死。第二件事是把剪刀压在枕头底下。第三件事是把陈里正的字据缝进贴身里衣的夹层里。
夜里躺在床板上,睁着眼盯着房梁。
初八。快了。
赵桂花踩了点,周文远的人在等,刘婶在后面推。三路人马,一个目的——把她弄进刘家的门。
她翻了个身,手指碰到枕头下的剪刀,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三分。
明天起,面摊扩大。不光卖拌面,再加上荠菜鲜肉饺。系统任务完成还有奖励,攒到一千文之前,不能歇。
还有赵桂花那条线——灰袍男人到底什么时候再来?他再来的时候,她得跟上去看看。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哗哗响。
苏清禾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和面、调馅、出摊、卖药、盯赵桂花。五件事,一件都不能落。
她攥着剪刀,嘴里无声地说了一句——
初八,来吧。谁先怕,谁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