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一宿没合眼。
那张条子搁在枕头边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婚嫁"两个字越看越扎眼。借据是假的,能拿证据戳穿。可"婚嫁"不一样——在村里这事儿由长辈做主,苏青青没有爹娘,刘婶是隔房长辈,论辈分能说上话。她要是出头说"给她定亲了",外人还真不好拦。
关键是这招不犯法。逼债有对证,逼婚呢?人家说"两厢情愿",你拿什么反驳?几个婆子一架,红布一盖,抬进刘家的门,再想翻盘就晚了。
天没亮透她就起了,烙了两个饼,一个吃了,一个揣上。扛着锄头绕到屋后荒坡,挑最平整的那块下手,锄头举起来就砍。
干了半个时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回头一看——才刨出巴掌大一块。
正咬着牙要接着干,院墙外响了一声。沈砚舟站在矮墙外面,肩上扛着把宽刃锄,看了眼她刨的那片地,没说话,翻墙就进来,挑了坡上最硬的那块下手。
他力气大,几下就比她干半个时辰还多。两人隔着几步远各干各的,只有锄头入土的闷响。
苏清禾手在干活,脑子在转别的事。得找人问问——"婚嫁"这事儿,里正管不管?上次帮她是借据有硬伤,逼婚没有证据,对方嘴一张就是"自愿的",得换个路子。
村里谁懂这些?何小姨嫁过两回人,经的事多,兴许知道门道。还有村东头孙寡妇,当年也有人逼她改嫁,后来不知怎么扛过去了。
沈砚舟那边地翻了大半,直起腰擦了把汗,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心不在这儿。"
苏清禾手上锄头顿了一下。
沈砚舟没追问,把锄头往墙边一靠:"地我翻完了,你自己耙平就行。"说完翻墙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苏清禾盯着那片地愣了一瞬。这人话少,眼力倒不差。她确实心不在焉——从昨晚到现在,脑子里全是那张条子。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锄头换了耙子。手上耙地,心里继续盘算。
——
午后出了门,往何小姨家走。
何小姨正在院里晒被子,听她把条子上的内容说了,脸色一变:"谁这么大胆子?你爹娘虽不在了,婚嫁大事也不能由着外人做主!"
"可我没人撑腰。刘婶是隔房长辈,她要是出头说给我定亲,村里人会不会听她的?"
何小姨想了想,叹了口气:"按规矩,有长辈出面,旁人确实不好拦。但有一样——得你本人点头画押才算数。你要是不愿意,谁也不能按着你的手画押。"
"那要是我被绑着画了呢?"
何小姨压低声音:"那就是强抢民女,犯法的。可你得有人看见、有人作证。关起门来……"
没说完,意思已经明白了。关起门来,死无对证。
"还有一条路,"何小姨忽然说,"你去找陈里正,自己先报个备。就说有人要逼你嫁人,你不愿意,请里正做个见证。将来真出了事,里正知道你事先说过不愿意,那就不是'两厢情愿'了。"
苏清禾眼睛一亮。先下手为强——不是等对方出招再拆,而是提前把立场亮出来,让对方没法说"自愿"。
"谢小姨!"
"等等。"何小姨拉住她,"青青,逼你嫁人的……是刘家吧?"
苏清禾没点头也没摇头。
何小姨叹了口气:"你小心着点。刘家那个儿媳妇,不是省油的灯。"
——
从何小姨家出来,没直接去找陈里正。何小姨的法子防了一半,但刘婶真要来硬的,一群婆子堵门,里正未必赶得及。她还需要一个更狠的后手。
走到村口大槐树底下,正好碰见孙寡妇在纳鞋底。
"孙婶,当年有人逼您改嫁那事,您是怎么扛过去的?"
孙寡妇手一顿,看了她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谁逼你了?"
"还没逼到头上,但快了。"
孙寡妇把鞋底放下:"当年那帮人来了三回。头一回我挡回去了,第二回带了好几个人来,我把菜刀搁在脖子上——不是吓唬他们,是真下得去手。第三回,他们不敢来了。"
苏清禾沉默了。
"姑娘家一个人过日子,光讲理不够。得让他们怕你。怕了,就不敢来。"
苏清禾站起来:"谢婶子。"
孙寡妇没抬头,只说了句:"刀别真往脖子上搁。吓唬得了就吓唬,吓唬不了就跑。活着才是正经。"
——
回去的路上,苏清禾脚步比来时沉。
何小姨的法子是走正路——报备留证。孙寡妇的法子是走绝路——以命相搏。两条路都有用,但都不够。她还得弄明白:赵桂花在镇上见的那个人到底是谁,跟"婚嫁"有没有关联。
正想着,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
赵桂花。
她手里挎着个篮子,笑吟吟的,像是来串门走亲戚。看见苏清禾,远远打招呼:"青青妹子,我给你送几个鸡蛋来,补补身子。"
苏清禾走到院门口,没接那个篮子:"嫂子费心了。"
赵桂花把篮子往门槛上一搁:"你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有啥事跟我吱一声。"
一家人?苏清禾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冷得像结了冰。
"嫂子,昨天在镇上,我看见你了。"
赵桂花的笑僵了一瞬。就一瞬,马上又笑开了:"哟,是吗?我昨天没去镇上啊,一直在家收拾屋子呢。"
她否认了。
苏清禾没追问,点了个头:"那兴许是我看错了。嫂子慢走。"
赵桂花站了一会儿,见没留她进屋的意思,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两眼。
苏清禾等她走远,蹲下来把篮子打开——四个鸡蛋,底下压着一张红纸。
她把红纸抽出来,上面一行小字:
"初八,刘家来人接。备好嫁衣。"
比门上那张还急。初十变成了初八,又少了两天。
苏清禾把红纸和白条子放在一起,手指慢慢收紧。
她转身进屋,从床板底下翻出那把生锈的剪刀,在磨刀石上来回蹭了几下,蹭出一点寒光。
然后出了门,往陈里正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