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苏晚的心脏,让她一瞬间忘了呼吸。
电话那头,沈既白还在等着答案。
那份安静,比任何催促都更具压迫感。
两秒钟,也许是三个世纪那么长。
苏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刻意让语气带上一丝处理完棘手问题后的疲惫,和一点点不被理解的自嘲:“一个知道高压人群在应激时,血糖比香气更需要管理的花店老板。”
这个回答简直是艺术。
既把她超纲的知识拉回了“花店老板”的职业范畴——毕竟,谁还没几个压力大到内分泌失调的客户呢?
——又巧妙地把皮球踢了回去,暗示他的失控,是她预料之中的“业务范围”。
她将一整套精准的临床干预,包装成了一次基于观察和常识的体贴。
电话那头,沈既白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他没有继续追问,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又似乎只是懒得戳破。
“明天过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听不出情绪,说完三个字,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在耳边回响,苏晚却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初秋的凉意从地面渗进骨头里。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邀请。
这是一场面试。一场决定她还能不能留在这个男人身边的,鸿门宴。
第二天下午,苏晚站在沈氏集团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门口时,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面试就面试,搞得跟上刑场一样,这排场,啧。
她敲了敲门。
“进。”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高级木质香调和淡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偌大的办公室里,不止沈既白一个人。
落地窗前,沈既白坐在他的王座——那张宽大的黑曜石办公桌后,面无表情,眼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而在他侧前方,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男人气质儒雅,但镜片后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手术刀。
苏晚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专案组的资料在她脑中瞬间闪过——周明,国内顶尖的心内科专家,沈既白的私人医生。
果然,鸿门宴。
“苏小姐,”沈既白没什么情绪地开了口,伸手示意了一下,“这位是周医生。他对你的……芳香疗法,很感兴趣。”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几个字,语气里的嘲讽意味毫不掩饰。
“想和你进行一次学术交流。”
周医生推了推眼镜,对苏晚礼貌地点了点头,笑容客气,但眼神里全是审视和不信任。
“苏小姐,你好。”他开门见山,从手里的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报告,轻轻放在茶几上,“这是沈先生最近的体检报告。从数据上看,他的失眠和情绪波动,是源于长期神经高度紧张导致的皮质醇水平紊乱。恕我直言,单纯的植物精油,恐怕只能起到安慰剂效应,不可能有根本性的作用。”
好家伙,开场就直接上专业术语,拿循证医学来降维打击了。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现代医学对民间玄学的公开处刑。
目的就是要把她这个“花店神棍”打回原形。
苏晚没有去看沈既白,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探照灯一样锁定在自己身上,分析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她不能慌,更不能直接反驳。跟专业医生辩论医学,那是找死。
她只是弯下腰,拿起那份报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谦逊。
“周医生是这方面的专家,您说的肯定没错。”她先是给对方戴了顶高帽,然后话锋一转,手指轻轻点在报告的某一页上,“我能看看……关于生活习惯记录的这部分吗?”
周医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关注这个。他点了点头。
苏晚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记录——作息、饮食、运动……数据详尽,无可挑剔。
直到她的视线停在“每日咖啡因摄入量”那一栏。
“报告上说,沈先生每日的咖啡因摄入量都控制在400毫克的安全阈值内。”苏晚的声音很轻,像一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是的,我们严格控制了。”周医生答道,语气中带着专业人士的自信。
“可是……”苏晚抬起头,看向周医生,眼神清澈而无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外行人的观察,“我发现,沈先生喝咖啡的时间,好像大部分都集中在下午三点以后。特别是美股开盘前,交易最频繁的时候。”
她没等周医生反应,又转向了那尊一直没说话的冰山。
“我只是一个种花的,不太懂这些。但听客人说,咖啡喝进去,好像要好几个小时才能从身体里代谢掉。下午喝的,会不会正好影响到晚上身体里那个……嗯,让人睡觉的……褪黑素?”
她故意把“褪黑素”这个词说得有些磕巴,像是一个从客户那里听来的、一知半解的时髦词汇。
这一刻,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医生脸上的自信凝固了。
他当然知道咖啡因的半衰期,也知道它对褪黑素的抑制作用。
但他的思维定式,让他只关注了“总量”,而完全忽略了“时间点”这个变量。
更可怕的是,他从未想过,需要将病人的交易行为模式,与药物的代谢周期,结合得如此精确。
这是一个顶尖医生都忽略的盲区。
而眼前这个自称“种花的”女人,仅仅通过几次接触的“观察”,就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
周医生下意识地看向沈既白,却发现对方根本没看他。
沈既白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苏晚身上。
那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带着嘲讽的探究,那么现在,就像一台功率全开的精密扫描仪,每一束光,都带着冰冷的、要将她里里外外彻底剖开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