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东西,失效了。”
那声音穿过电流,像一块粗糙的砂纸,摩擦着苏晚最敏感的耳膜。
压抑,烦躁,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濒临失控的沙哑。
下一秒,电话背景音里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清脆又刺耳。
是玻璃制品被狠狠摔碎的声音,很可能是个杯子,或者烟灰缸。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抽。
完蛋。他情绪崩了。
她几乎能立刻在脑中构建出那副画面:沈既白一个人待在空旷冰冷的办公室里,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焦躁地踱步,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而她精心调配的、本该安抚他神经的香气,此刻不仅失效,甚至可能因为强烈的反差,像火上浇油一样,加剧了他的焦虑和狂躁。
常规手段,没用了。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比任何超算都快。
现在派人送新的香薰过去?
不,来不及了。
而且在唐舟已经摸到秦老板那里的情况下,任何与“香”有关的举动,都是在自曝。
必须用别的办法。
一个完全脱离“花店老板苏晚”人设,却又无比高效的办法。
“你现在在哪里?”她的声音出奇的冷静,像寒冬里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丝毫波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过了几秒,才传来他简短的回答:“办公室。”
“好。”苏晚没有丝毫犹豫,指令清晰地下达,“打开你右手边第三个抽屉。”
又是一阵沉默,但苏晚能听到轻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照做了。
“里面有你备用的血糖仪,”她继续说,语气不容置疑,“拿出来,测一下你的血糖。”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静得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苏晚知道,沈既白现在一定愣住了。
他预设了她所有可能的反应——惊慌失措的道歉、立刻送新香薰来的承诺、或者用更温柔的话语来安抚。
但她偏偏给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冰冷得像医疗手册一样的指令。
这个指令,瞬间击碎了他对“治愈系花店老板苏晚”的全部想象。
一个花店老板,怎么会知道他有应激性高血糖?
怎么会知道他备用血糖仪的位置?
苏晚没有给他思考和质问的时间,她必须抢占主导权。
“快点,别磨蹭。刺破手指的时候,用酒精棉消毒,别用碘伏。”
这句带着点不耐烦的催促,反而成了最有效的指令。
电话那头传来金属针刺破皮肤的、极其细微的“啵”的一声,紧接着是仪器运作的微弱蜂鸣。
“多少?”苏晚问。
“……9.8。”沈既白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
果然。
应激反应导致肾上腺素飙升,血糖也跟着失控了。
身体的混乱,直接加剧了精神的崩溃。
“去饮水机接一杯温水,不要太烫,也不要喝凉的。现在开始,听我说的做。”苏晚的声音放缓,带上一种近乎催眠的节奏感,“用鼻子深吸气,心里默数四下……一、二、三、四。很好,现在屏住呼吸,数七下……对,别着急……现在,用嘴巴慢慢地、均匀地把气吐出去,数八下……”
她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急救医生,用最简单的“4-7-8”呼吸法,远程控制着他失控的身体节律。
电话两端,只剩下她平稳的数数声,和他逐渐由粗重变得绵长的呼吸声。
他们之间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
没有关于香气的追问,没有关于任务的试探。
只有最原始的,一个生命体对另一个生命体的生理干预。
就这么过了将近半个小时。
那辆限量版的辉腾终于从巷子里开了出来,车灯一闪,汇入主干道的车流,消失不见。
唐舟走了。
苏晚僵硬的身体却丝毫没有放松。
她依旧维持着那个靠在墙角的姿势,像一座被藤蔓缠绕的雕塑。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已经彻底平稳下来。
那种狂躁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撕碎的戾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
沈既白握着那支已经有些发烫的手机,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璀璨灯火,但没有一盏能照进他此刻的眼底。
他第一次,用一种全然陌生的、探究的语气,问出了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精准地捅进了苏晚的心脏。
她是谁?
她是卧底警员晚星,是花店老板苏晚,是专案组最锋利的刀,是沈既白眼中那个带着虚假香气的“完美恋人”。
可就在这一刻,听着他终于平稳下来的呼吸声,苏晚的内心涌起的,却不是任务被推进的成就感,也不是身份险些暴露的后怕。
而是一种强烈的、无力的、独属于“苏晚”这个个体的挫败感。
她可以暂时稳住他失控的血糖,可以暂时抚平他狂躁的情绪。
但她救不了他。
她知道他正一步步滑向深渊,而她的任务,就是要在深渊的最后一层,亲手把他推下去,再盖上那块刻着他名字的墓碑。
她,救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