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天,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但在真正开始倒数之前,她必须先度过一个没有他的夜晚。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识檐:“路上别睡觉,到了再睡。”
沈识檐:“行李箱的轮子好像有点问题,回去看看能不能修,不能修的话开学我给你带一个新的。”
沈识檐:“围巾别忘了还我。不着急,开学再说。”
沈识檐:“其实不用还也行。”
沈识檐:“算了,我话太多了。”
林知夏看着屏幕上一条接一条弹出来的消息,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被撑破了。
这个人。
这个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清清淡淡、寡言少语样子的人。
这个在食堂里喝粥都喝得安安静静、一句话不说的人。
这个在图书馆里可以连续两个小时不发出任何声音的人。
他话多?
他不是话多。他是在把所有攒了一整天的话,在她说要走的时候,全部倒了出来。
像一个人攒了一整年的糖,在最后一天全部塞进你的口袋里,然后说“其实也没多少”。
林知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发烫的脸颊。
她回了一条消息:
“沈识檐,二十八天而已。”
“又不是不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回复来了,只有一句话:
“嗯。等你回来。”
林知夏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高铁的速度太慢了。
她恨不得下一秒就是开学。
恨不得下一秒就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上,对面坐着那个翻书写字的人。
恨不得下一秒就走在梧桐树下,听他说“你的书拿倒了”。
恨不得下一秒就把围巾还给他——或者不还也行。
车子驶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远山。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林知夏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他的脸。
他看书的样子,他喝粥的样子,他唱歌的样子,他写字的样子,他站在路灯下等她的样子,他在雪地里笑的样子,他今天早上耳朵红着站在校门口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都安安静静的。
但每一个样子都在她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寒假第一天,林知夏是被手机消息震醒的。
早上七点半,她从被窝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躺着七条微信消息,全部来自沈识檐。她眯着眼睛一条一条看下去,嘴角从第一条就开始往上翘,翘到最后怎么也压不下来了。
第一条,07:02:“醒了没有”
第二条,07:15:“应该还没醒”
第三条,07:18:“你昨天说到了给我发消息,但你到了之后只发了个‘到了’,然后就没了”
第四条,07:20:“算了你睡吧”
第五条,07:25:“我起了。今天去图书馆,改论文”
第六条,07:28:“图书馆人很少,你那个位置空着”
第七条,07:30:“睡了?”
林知夏抱着手机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那七条消息,尤其反复看了“你那个位置空着”这七个字,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得满满的,又酸又胀又甜,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滋味。
她回了一条:“醒了。你起那么早干嘛,放假了。”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对话框上方就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但等了快一分钟,消息才发过来。
沈识檐:“在图书馆了。”
沈识檐:“你今天干嘛”
林知夏:“我妈让我大扫除,擦窗户。”
沈识檐:“注意安全”
沈识檐:“别爬太高”
林知夏:“你怎么跟我妈说的一样。”
沈识檐:“因为聪明人都这么说。”
林知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钟,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人,以前在食堂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现在隔着屏幕倒是会开玩笑了?还是说,文字是比声音更安全的距离,隔着屏幕,他就能说出那些当面说不出口的话?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他坐在图书馆里,坐在她平时坐的那个位置对面。
她的位置空着。
他把这句话发给了她。
这算不算——他在替她占座?
隔着大半个中国,用一个微信消息,替她占了一个座位。
林知夏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了今天第一声意义不明的尖叫。
寒假的日子过得出奇地慢,又出奇地快。
慢的是白天。没有课,没有图书馆,没有“偶遇”,每一天都像是被拉长了的橡皮筋,怎么也到不了头。她在家里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早上醒来看手机,上午帮妈妈做家务,下午看看书写写作业,晚上躺在床上和沈识檐聊天。
快的是夜晚。每天晚上九点半,沈识檐会准时发来消息:“在吗?”这两个字就像一把钥匙,拧开了她一天中最期待的那扇门。他们会聊到很晚,聊到手机砸在脸上,聊到眼皮打架,聊到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久久没有回复,然后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他在凌晨一点多发来的“晚安”。
她发现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沈识檐不吃香菜。不是不喜欢,是过敏,吃了会起疹子。林知夏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字体加粗。
比如,他每天六点半起床,不管有没有课,不管是不是假期。不是因为他自律,是因为他的生物钟就是六点半,他想睡懒觉都睡不着。林知夏觉得这也太惨了,又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还加了一个哭泣的表情。
比如,他养了一盆绿萝,在宿舍窗台上,从研一入学开始养的,现在已经长得很长了,垂下来像一个绿色的瀑布。他给绿萝起了个名字,叫“小九”。林知夏问他为什么叫小九,他说因为是他养活的第九盆绿萝。前面八盆都死了。
林知夏笑了足足三分钟。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了解他了,但也越来越发现他像一个无底洞,了解得越多,想知道的就更多。他说话的方式,他打字的速度,他喜欢用句号而不是感叹号,他发消息从来不用表情包,但他会发一个句号来表示“我在听”。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像一片一片的拼图,拼在一起,慢慢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沈识檐。
而她乐此不疲。
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林知夏和赵枝打了一通很长的电话。
赵枝在电话那头嗑着瓜子,声音懒洋洋的:“你俩到底在一起没有?”
林知夏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什么叫在一起没有?”
“就是——他有没有说‘做我女朋友’之类的话?有没有一个明确的、正式的、让你可以在朋友圈官宣的节点?”
林知夏想了想,好像没有。
他牵过她的手,他亲过她的头发,他在雪地里看过她,他在清晨的校门口送过她,他在照片背面写过那些让人想哭的话。但他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你”这三个字,没有说过“做我女朋友”这句话,没有给过任何一个可以被定义为“告白”的瞬间。
“那你们现在算什么?”赵枝问。
林知夏又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不太有底气的话:“算是……互相知道对方心意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赵枝的一声长叹:“你们俩真的是我见过的最能憋的两个人。牵了手、亲了头发、见了室友、每天聊天到凌晨,结果连个正式告白都没有?你们是在谈恋爱还是在搞地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