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沈识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还是之前那包,林知夏注意到纸巾的包装已经皱了,像是被人揣在口袋里揣了很久。
“你别哭。”他说。
“我没哭。”林知夏吸了吸鼻子,声音瓮瓮的。
“眼泪都掉下来了。”
“那是风大的。”
沈识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反驳。他只是往前走了半步,微微侧了一下身,用身体挡住了从北边吹来的风。
林知夏站在他用身体围出来的那小块无风的空间里,一张一张地重新看那些照片。她发现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写着一行字,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第一张背面写着:“9月7日,晴。她迷路了。”
第二张背面写着:“9月12日,晴。她不知道书拿倒了。”
第三张背面写着:“10月18日,晴。她坐在第三排,举着别人的名字。但我看到的只有她。”
林知夏的手抖了一下。
第四张背面写着:“10月26日,阴。她在图书馆睡着了,梦里大概有好事,她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事。”
第五张背面写着:“11月8日,晴。她在食堂吃了糖醋排骨,吃完舔了一下嘴唇。”
林知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第六张背面写着:“11月22日,雪。她堆了一个很丑的雪人,把围巾给了雪人。她不怕冷吗?后来我把围巾给了她。”
第七张背面写着:“12月2日,晴。她论文写卡了,我告诉她薇不是植物。她后来写了三千字,写得很好。”
最后一张——剥栗子的那张——背面的字最多,写了好几行。
“12月15日,晴。她考完了最后一门,看起来很开心。她说糖炒栗子好吃,我买了两袋。一袋给她,一袋给她室友,因为她说过她室友喜欢吃甜的。她说的话我都记得。每一句。”
林知夏把照片按在胸口,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站在风里替她挡风的男生。
他比她高一个头,她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冬日午后的天空,灰蓝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块被洗了很多次的旧布,柔软、妥帖、带着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温度。
“沈识檐。”
“嗯。”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问得很认真,“不是9月7日,我问的是更早。你拍第一张照片的时候,为什么拍的是我?图书馆里那么多人在睡觉,为什么你拍的是我?食堂里那么多人书拿倒了——好吧可能只有我一个——但为什么你记得我?”
沈识檐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你问路那天,你走了之后,我坐在长椅上,书翻了十几分钟,一页都没看进去。”
林知夏愣住了。
“我以为你不记得我了。”她说。
“我记得你,”他说,“从你站在那条岔路口,拖着箱子,一脸迷茫,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犹豫了好几秒才开口问我的时候,我就记得你了。”
“为什么?”
沈识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几乎是郑重其事的认真。
“因为你问完路,转身走的时候,跟你的箱子说了一声‘走吧’。”
林知夏呆住了。
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她跟箱子说话?她什么时候跟箱子说过话?她是那种会跟箱子说话的人吗?——好吧她好像是。但这件事她自己都不记得了,他记得?
“你跟一个没有生命的行李箱说话,语气还很认真,像在跟一个朋友商量事情。”沈识檐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弧度,“我想,这个人应该很温柔。”
风从两个人的缝隙里穿过去,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林知夏把照片装回信封里,抱在怀里,低着头站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沈识檐,寒假一个月,我会很想你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围巾理了理,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我也是。”他说。
第二天早上,林知夏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发现沈识檐已经在楼下了。
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空气冷得像是被冻住了。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小小的雾。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今天不改论文吗?”林知夏的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显得有些突兀。
“送你。”沈识檐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一拉,箱子跟在他身后骨碌碌地滚过结了霜的地面。
从宿舍楼到校门口,走过去大概十分钟。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林知夏走在他右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在清晨的微光里一点一点变得清晰。他的鼻子很高,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她的目光从他的侧脸移到他的手——他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她想起图书馆里那只放在桌上、掌心朝上的手。
她的右手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伸出左手,握住了他的右手。
他没有看她,但他把她的手握紧了。
两个人在清晨六点半的校园里走了一段很安静的路。行李箱的轮子偶尔压到一颗小石子,发出咯噔一声,除此之外,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鸟鸣。
到了校门口,网约车已经等在路边了。沈识檐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关上门,然后站在车旁边看着她。
林知夏拉开车门,又合上了。
她走回到他面前。
“到高铁站了给我发消息。”
“好。”
“到家了也要发。”
“好。”
“每天都要发。”
沈识檐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好。”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然后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碰了一下。
那个吻短得像一个眨眼,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快到她自己都不确定到底有没有碰到。但她的嘴唇上残留着一点他皮肤的温度——凉的,因为他在冷风里站了不知道多久。
她没等他反应过来,转身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和他投过来的目光。
车子发动了,她透过车窗看到他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但最终只是朝她挥了挥手。
他的耳朵是红的。
整只耳朵都是红的。
林知夏坐在后座上,把脸埋进围巾里,笑得像个傻子。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姑娘脑子有点毛病。
车子拐了个弯,沈识檐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林知夏掏出手机,打开和沈识檐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
“你耳朵红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字:
“嗯。”
又过了五秒钟,又来了一条:
“你也是。”
林知夏把手机贴在胸口,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觉得这一个月,好像也没有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