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在老宅的地位，用一个词来概括就是——扶摇直上。
韦秦州花了十一年才从“站门口不敢进屋”混到“敢在饭桌上跟先生顶嘴”，元宝只用了不到一年就完成了从“笼养观赏鸟”到“计家一霸”的阶级跨越。
当然，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计鸢对此的评价是——跟韦秦州一个德行。
元宝不止一次坑过韦秦州，他偷藏起来的烟盒被元宝叼到计鸢书房桌上，他写的肉麻的小作文被元宝一条一条的撕碎，插在自己羽毛里，完事还要跟他炫耀…
每当韦秦州试图去抓的时候，它都会俯冲几米，最终直直落在计鸢肩膀上。
…
如果计鸢有空，他就会一条一条的拼好，用胶带粘上，然后一个字一个字的读，韦秦州有时候是直挺挺的站着，有时候是跪在墙角…
天杀的破鸟。
韦秦州几次想掐死它，到最后也只是在计鸢的监督下切整整一小盘苹果赔罪。
坑的最严重的一次，是五月的第二个周末。
槭城的春天向来短促，四月还裹着薄棉袄，到了五月中旬，气温就陡然升到了穿单衫也不觉得凉的程度。
老宅院子里的槐花已经开了满树，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落，石桌上、青砖地上、水池边上，到处都铺着一层薄薄的槐花，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香气。
元宝最近迷上了在槐花堆里打滚，每次滚完，都要飞到计鸢肩头把嘴里叼着的花瓣插进他的头发丝里，理直气壮地歪着脑袋叫一声“干净了”。
韦秦州这段时间日子过得相当太平。
课题进展顺利，教学评估拿了全院前三，带的几个学生的论文开题也都过了。
但安分这种事，在韦秦州身上从来持续不了太久。就像槭城的春天一样，短暂得让人来不及珍惜。
元宝的词汇量在韦秦州坚持不懈的训练下已经增长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不仅能说“先生”“吃饭”“写论文”“好”“热”“祖宗”“懒虫”“知道了”，还学会了几句完整的短句，比如“先生早安”“元宝好乖”“快去改论文”。
甚至还能自己造词。
韦秦州对它的语言教学有一套自创的方法论——先确定目标词汇，然后用零食作为正向激励，反复强化记忆。
这套方法被他称为“鹦鹉语音学习的操作性条件反射模型”，并在某次午饭时对着计鸢滔滔不绝地讲了将近二十分钟。
“先生您看，元宝的学习曲线跟人类幼儿的语言习得曲线其实有高度的相似性，都是在特定语境下通过反复刺激形成语音和语义的关联，我打算把这个作为跨学科课题申请明年的校级教改项目——”
“你拿元宝申请教改项目。”
计鸢端着茶杯，语气跟批论文时读到一段明显凑字数的文献综述一模一样。
“研究对象是一只鹦鹉，样本量为一，你觉得学术委员会能通过？”
“样本量可以扩大，周琬说她邻居家也养了一只牡丹鹦鹉，我可以做跨家庭对比研究——”
“你先把自己系里的排课方案做好。”计鸢用一句话终结了这个学术妄想，但韦秦州并不气馁。
他转头就跟元宝说：“元宝，先生不看好我们的课题，但我们不能气馁，来，跟我念——‘韦老师最帅’。”
元宝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嘎”。
“不是嘎，是韦——老师——最——帅——”
“嘎。”
“韦老师。”
“韦——秦州。”元宝把这个名字念得字正腔圆，跟计鸢平时叫他的语调有微妙的相似之处。
韦秦州挫败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只怎么都不肯夸他帅的鸟，觉得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已经彻底没救了，岌岌可危。
元宝虽然不肯学“韦老师最帅”，但对其他新词的接受度却出奇地高，尤其是那些从计鸢嘴里偶尔蹦出来的、带着某种特殊语气的短语，它总能一次记住，并且在最不恰当的场合精准复述。
比如上个月计鸢批完一篇质量堪忧的硕士论文，对着那沓纸说了句“这篇写的什么东西，一团浆糊”，元宝当天晚上就在饭桌上对着韦秦州刚炒好端上来的拔丝红薯叫了一声“一团浆糊”。
韦秦州端着盘子站在桌边，看看自己花了好几个钟头才拔出来的糖丝，又看看枝头那只歪着脑袋等表扬的鹦鹉，深深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还有一次计鸢在电话里对着一个课题申报合作方说了句“你先把数据对清楚了再说”，语气冷淡而不耐烦，元宝从旁听完整整一通电话后，每当见到韦秦州在电脑前核对数据表，就会飞到他肩膀上对着屏幕叫一句“对清楚再说”。
韦秦州一开始只是觉得好玩，甚至有点骄傲——他的鸟学会了先生怼人的精髓，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一种传承。
他甚至偷偷在《先生怼人精选集》的附录里加了一页“元宝怼人精选”，记录了元宝学会的每一条怼人语录及其首次使用场景。
但他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这只鸟虽然聪明，却没有任何关于“什么场合能说什么鸟话”的判断能力。
它会把所有学会的词随机组合，在任何场合、对任何人、以任何语气说出来。
五月第二周的周六下午，文学院在槭城东郊的一个生态农庄举办一年一度的教职工团建活动。
说是团建，其实就是找个天气好的日子把大家拉出去吃顿饭、搞几个游戏、增进一下同事感情，完事拍几张照片发在公众号里。
今年的活动主题是“亲近自然，凝心聚力”，项目包括采摘、垂钓和一顿自助烧烤。计鸢虽然对这种活动没什么兴趣，但碍于身份还是得来露个面，韦秦州自然的接过了计鸢的工作，全程参与组织协调，一大早就去农庄踩了点，确认了停车场、洗手间、急救箱的位置，把烧烤区的炭火和食材都检查了一遍，甚至提前跟农庄老板打了招呼，把计鸢的座位安排在树荫最浓密的那张桌子旁。
元宝也被带来了，这是韦秦州的主意，他觉得天气好，元宝关在家里太闷，不如带出来放放风。
农庄环境开阔，有树有草，元宝可以飞一飞活动活动筋骨，计鸢对此只评价了四个字：“别惹乱子。”
韦秦州拍着胸脯保证。
“元宝在外面一向很乖，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
他抱着鸟笼走进农庄时补充的理由更充分——生态农庄本来就有观赏鸟棚，工作人员说鹦鹉可以待在烧烤区附近的树荫下，只要不惊扰其他动物就行。
元宝蹲在笼子里，歪着脑袋看着四周绿油油的果园和远处波光粼粼的鱼塘，显得格外安静乖巧。
团建活动进行得很顺利，上午的采摘比赛，韦秦州带领的汉语史教研室在限时采摘草莓的项目中以两公斤的优势赢了现代文学教研室，代价是他自己蹲在草莓垄里摘得腰都快断了。
中午的自助烧烤，他一个人承包了烤串工作，在烟熏火燎中给全教研室烤了几百串羊肉串、猪肉串、牛肉串、金针菇、鸡翅、蒜和烤茄子，期间还不忘单独给计鸢烤了几串不放辣椒的五花肉和一份烤馒头片，用锡纸包着放在保温盘里。
同事们吃得满嘴流油，纷纷夸韦秦州手艺好，韦秦州擦着汗说“应该的应该的”，然后被烟熏得眯起一只眼睛。
计鸢坐在树荫下的藤椅上，面前放着他那几串不放辣椒的五花肉和一杯铁观音，看着韦秦州在烤炉边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的弧度藏在茶杯后面。
问题出在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
农庄里有一片面积不小的鱼塘，几个男老师组织了一场钓鱼比赛。
韦秦州对钓鱼没什么兴趣，但他对鱼塘边的凉快树荫感兴趣，于是搬了把折叠椅坐在计鸢旁边，一边喝冰镇酸梅汤一边看同事们钓鱼。
元宝的笼子被放在旁边的一棵银杏树下，笼门半开着，元宝蹲在笼子顶上，正用喙梳理飞羽下的腹羽。
阳光透过银杏树叶洒在它嫩黄的羽毛上，整个画面看起来温馨而和谐。
但元宝的目光，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追踪那几个正往鱼塘方向走来的新目标——其中一位是刚评上副教授的外校借调教师，另一位是怀里抱着文件夹的院办教务秘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