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交警站在路口指挥交通，送考的家长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有人穿红旗袍，有人举向日葵，有人在马路牙子上烧香，对着校门拜了又拜。我不参加高考，但还是来了。不是来看热闹，是来送同桌。
姓李的男生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透明文具袋，准考证的边角露出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来看看你”。他笑了笑，笑容有点紧，嘴角抿着。
“紧张？”我问。
“有一点。”
“正常。你平时模考稳，正常发挥就行。”
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人流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被无数件白色校服吞没。校门口的铁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警戒线外还站着很多家长，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有人已经开始抹眼泪。我转身往回走。小周从路边的树荫下走出来，手里拿着半瓶矿泉水，瓶身凝着水珠。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问我：“你朋友？”
“嗯。”
“他考得上。”
“你怎么知道？”
“他的眼神不像考不上的。”
我没接话，继续走。路边有个女人蹲在地上哭，旁边的人怎么劝都不起来，嘴里不停念叨“他都模考六百八了，怎么还哭”。小周看都没看一眼，步子不慢不快。
高考那几天，学校成了考场，我们这些不高考的放假。我每天照常去实验室，产量、良率、订单，数据一组一组报过来。王副总把公司运营得井井有条，孙律师在国内外的官司各有进展。郑国良派来的人，除了小周，还有几位我不熟悉的，出现在我需要出现的地方，又在我察觉之前离开。
苏念说，这两天，莱茵微电子的新一轮抹黑又在社交媒体上冒头了。一张截图在行业群流传，号称星念科技的第三代芯片发热严重，存在严重隐患。王副总立刻发了澄清函，附上了权威机构的测试报告。对方哑了火，但没过两天，新的说辞又出了。
“他们说，我们的测试报告有问题，是伪造的。”王副总深夜打电话时，语气干涩得像砂纸。
“律师函，发。”我只说了一句。孙律师连夜起草，次日一早通过邮件发出。可这种你来我往，像打在棉花上，伤不到对方分毫，却时时在拉锯。
六月九号，高考结束。校门口的警戒线拆了，收警戒线的大爷把红白相间的带子一圈一圈绕起来，动作很慢，像在缠一卷永远缠不完的毛线。学生们从考场走出来，有人笑，有人哭，有人面无表情。同桌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感觉一般。”我回：“好好休息。”他发了个笑脸。我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焊手里那块电路板，烙铁点在焊盘上，松香的烟细细地升起来。
六月下旬，成绩还没出来，班里组织了一次聚餐。地方是班长挑的，学校旁边一家火锅店，味道一般，但离得近。二十多个人挤在包间里，锅里的红汤咕嘟咕嘟冒泡，热气糊了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有人喝酒，有人碰杯，有人抱在一起哭。啤酒瓶歪倒在桌角，黄色液体顺着桌布淌下来，没人擦。我坐在角落，手里的杯子没碰过谁。同桌凑过来，脸喝得发红，说“你真不考了”，我说“嗯”。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可惜了”。我没问他可惜什么，他只是喝多了。
七月中旬，毕业典礼。教学楼前的花坛换了新土，种了百日菊，红黄相间，开得正艳。蜜蜂栽在花心里，翅膀扇得嗡嗡响。校长在台上讲话，说了一些祝福的话。底下有人打哈欠，有人在自拍，有人偷偷抹眼泪。王老师站在队伍旁边，头发又白了不少，表情和平常一样严肃。散会后，有同学找他合影，他勉强笑了笑，站得笔直。我在人群外面看着，没有过去。同桌拉着我拍了一张合照，他咧嘴笑，我嘴角动了一下。他说“你就不能笑大点”，我说“笑了”。
毕业典礼结束，我背着书包往外走。里面的东西不多，只有几本没做完的习题册和那支用了三年的星轨笔。出校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在夕阳下被染成一整片橘红色，高二那扇窗户还开着。小周在校门口等着，背靠着那棵老槐树，姿势和平时一样。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上车。车子发动时，窗外那棵梧桐树晃了一下，枝叶哗啦啦地响，像在告别，又像在挽留。
八月初，到了国防大学报到的日子。临行前夜，娘坐在客厅里，翻来覆去地叮嘱我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天冷记得加衣。爹坐在一旁看电视，声量比平时更低。姐姐特意打来电话，说“别闯祸，别打架”。我应了几声，回到房间。苏念在意识里轻声问：“紧张吗？”窗外星城暑气未消，蝉鸣如沸。我沉默了片刻：“有一点。”
“正常的。”她的语气还是那样静，“上一次你紧张，是高一的记者会。”
“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所有事，我都能记得。”
我没接话。她的光晕在意识里亮着，稳稳的。窗外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在催着什么，又像在挽留什么。我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已经待了好几年的城市。星城的灯火从窗口透出去，一盏接一盏，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想起从陈家村出来的那个早晨，拖拉机突突突地响，娘站在村口挥手，越挥越远。那时候我不知道前路有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前路有战场，有暗流，有更大的对手。但也有小周，有郑国良，有王副总，有周工，有这个家。
第二天清晨，小周在楼下等着，送我去高铁站。行李不多，一个箱子，一个背包。娘送到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说“到了打个电话”。爹站在她身后，没说话。我点点头，转身下楼。高铁站里人来人往，广播声回荡在候车大厅。小周送我到检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星城到首都，五个小时。车厢里很安静，窗外的田野、河流、山丘一一掠过，绿意褪去，建筑越来越密。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苏念也不说话。意识里的光晕闪了一下，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在，确认我在。前方的路还很长，但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