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暖黄色的光,还在我右眼的瞳孔深处亮着。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数了七下心跳。镜中人的眨眼终于和我同步了,但他的右眼里有光,我的右眼里也有光。
我用左手遮住右眼。
房间变成纯黑。不是灯灭了,是左眼接收不到任何光线——仿佛这只眼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堵死了。
我松开手。
光回来了。不是从窗外来,不是从灯里来。是从眼球后面透出来的,像有人在我颅骨里点了一盏灯,光从瞳孔的裂缝漏出来。
我转身去找陈姐。
客厅里空无一人。沙发上的薄毯掉在地上,叠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四角对齐,边缘笔直,像一块刚立起来的、还没刻字的墓碑。
薄毯上放着一张纸。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毛边,像被指甲抠下来的。
上面只有四个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
“别看镜子。”
我已经看了。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迹更潦草,像写字的人在发抖:
“看了也没用。你眼里已经有他了。”
他是谁?周正?还是那个在门缝里挤进来的、没有五官的东西?
客厅里只剩下沙发、桌子、穿衣镜、窗台。窗台上那本日记不见了。我走到窗台前推开窗户——楼下是空荡荡的小区路面,没有晨练的人,没有遛狗的邻居,连环卫工都不在了。整条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灰尘都悬在半空。
我关上窗户。
转身的瞬间,我看见穿衣镜里有一张脸。
不是我的。
是一张女人的脸,苍白的,右脸像树皮一样皱缩着,左脸是正常的。两半脸中间,有一道笔直的分界线,像被什么东西切开了。
陈姐。
她站在镜子里面。
不——她站在镜子后面。那个已经变成实心墙的穿衣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成了玻璃。陈姐站在玻璃的另一侧,站在那个老旧的、发霉的、时间多走了十年的房间里。
她看着我。嘴唇在动。
我凑近镜面,耳朵几乎贴上了玻璃。
“……门。”我只听到了一个字。
“什么门?”
她抬起手,指着我身后。
我猛地转身。
302的门——那扇我走进来之后被反锁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开了一条缝,不大,刚好能看见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线,像一把刀。
可我明明记得,这扇门是我拍过的、反锁过的、打不开的。
谁开的?
我回过头。
穿衣镜里,陈姐已经不在了。镜面上只有我自己。但我的身后,302那扇门的位置,在镜子里是关着的。
镜子里,门没有开。
我再看身后——门开着,门缝里的光刺眼。
镜里镜外,不一样。
我的后颈开始发凉。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进来了,我看不见它,但空气变了。更冷了,也更稠了,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喝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那个湿手印不见了。皮肤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右眼里的那道暖黄色的光,忽然闪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按了一下开关,又马上关掉。
有人在通过我的眼睛看这间屋子。
我看回镜子。
镜子里的我,右眼瞳孔深处,那道暖黄色的光变得比刚才大了一些。不是光变大了,是瞳孔里的那扇门——更近了。
我能看清门缝了。
门缝里伸出来的不再是手指。
是一只手。
完整的、苍白的、指甲泛着青紫色的手。它伸出来了,但不是朝我伸过来的——它伸向我瞳孔的表面,像要从我的眼睛里爬出来。
不。
它是从我的眼睛里,往镜子里爬。
镜子里的那个我,右眼里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穿过镜面,朝我伸过来。
我想退,脚动不了。
那只手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清掌纹。
断掌纹。
和我手背上那个湿手印的掌纹,一模一样。
它摸到了我的脸。
冰冷的,像冰窖里拿出来的冻肉,贴在我的右眼上。不是摸,是覆盖。五根手指张开,扣住我的眼眶,像扣住一个篮球。
然后它开始往外拉。
不是拉我的手。是拉我的眼。从眼眶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被它拽出来。疼——不是皮肉的疼,是灵魂的疼,像有人用手指掐住了我的意识,往外拖。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看不见,是看见的东西在分裂。一分为二,左边是真实的房间,右边是那个老旧的、发霉的、时间多走了十年的房间。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像两张半透明的照片叠着放。
我看见了。
两个房间里,都有一扇门开着。
这边的门,通向走廊。
那边的门,通向——
我还没看清,那只手松开了。
所有的感觉在一瞬间退回原位。分裂的视线合拢了,眼眶不疼了,呼吸正常了。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
镜子里,那只手已经缩回去了。我右眼的瞳孔里,那扇门还在,但门缝小了一些,光也暗了一些。
我低头。
手背上,那个湿手印又出现了。但这次不是在我右手背上——是在左手。同样是断掌纹,同样是湿的,同样冰凉。
它在换手。
从右手换到左手,像在找什么东西。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从走廊尽头跑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整栋楼的人都涌上了三楼。
我冲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脚步声停了。声控灯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在灯灭的最后一秒,我看见走廊尽头的墙上,有一面镜子。
不是挂上去的。
是长在墙上的。
镜面上,有一行红色的字:
“他在你左边。”
我猛地转头看向左边。
302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关上了。
关得死死的。
而门缝底下,塞着一截卷起的报纸。
和我今早收到的那截,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报纸展开的那一角上,铅笔字变了——
“该你进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