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罪
三人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一座伐木工人留下的半塌木屋。林浩用整个身子撞上去,死死顶住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生锈的门闩在剧烈颤抖,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极了快要崩断的骨头。
阿哲顾不上喘匀气,一把拖过屋里唯一一张缺了腿的破桌子,死死抵在门后。三个人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像三只被堵死在洞穴里的老鼠。
屋里没有灯。只有阿哲手里那支手电筒,光柱惨白,在斑驳发霉的墙壁上胡乱扫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怪物。
小雨蜷缩在角落的柴堆旁,浑身湿透,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咯咯作响。阿哲靠在门边,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门外死寂,但这种死寂比任何咆哮都可怕——他能感觉到,有双眼睛正透过门缝,像看死人一样注视着里面的动静。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毫无预兆地冲垮了所有人的防线。
五年前。同样是一个暴雨夜。
那时候国道还没修好,泥泞得很。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在雨夜里艰难爬行,车上坐着个佝偻的老头,那是住在山脚下的独居老人,靠编竹器换点糊口钱。那天刚赶完集,卖了点货,兜里揣着几百块辛苦钱回家。
那时候,他们四个都在。
阿哲记得自己喝了酒,林浩也喝了。陈默和小雨坐在后排嘻嘻哈哈地闹着。是林浩先拦的车,借口说顺路搭一段。老头心善,停了。
后来呢?
后来事情就变了味。
林浩嫌老头开得慢,骂了几句。老头回了一句,声音沙哑听不清。就是这一句,点燃了火药桶。
陈默抢了老人的钱——其实也就几百块,还不够他们一顿像样的饭钱。林浩觉得丢了面子,抄起手边的空酒瓶,隔着三轮车的护栏就砸了过去。瓶子在老人头上炸开,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染红了老人的衣领。
老人没吭声,只是捂着头,惊恐地看着他们,像看着一群恶魔。
阿哲记得很清楚,是他提议把人推下去的。他说:“这老头看了我们一眼,晦气。”于是他们几个合力,把这个浑身是血的老人从路基上硬生生推了下去。
老人摔进了深山沟里,还在动,嘴里发出微弱的哼声,像濒死的野兽。
他们站在路边,看着那个身影在泥水里挣扎,谁也没伸手。
后来,路过的货车司机发现了老人,报了警。
警察找到了他们。但因为现场被暴雨冲刷,没有任何物证,那段路也没有监控。法医鉴定说,老人死于颅脑损伤加上失温,无法直接证明是人为推搡致死。
证据不足,无法起诉。
他们被放了。
走出派出所的那天,阳光很好。林浩点了根烟,得意洋洋地笑了:“我就说没事,法律讲证据。”
阿哲和小雨没说话,但也觉得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直到今晚。
直到那个红衣厉鬼,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了他们的侥幸。
“我们当时……要是找个法师什么的就好了。”林浩突然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随便做个法事,烧点纸钱,也许……也许它就不会找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全是对死亡的恐惧。
阿哲靠在门板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五年前那个画面。那老头本来就该死,谁让他运气不好遇上他们。
轰隆——!!
一声巨响,不是雷声。
是木屋的门板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
那张用来抵门的破桌子像纸片一样飞了出去,砸在墙上,碎成几块。
门外,暴雨如注。一道闪电撕裂长空,把整个世界照得惨白。
红衣厉鬼站在门口。
雨水顺着它那身破烂的红衣往下淌,混着泥浆。它不再像一开始那样佝偻模糊,它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那是被水泡胀的五官,那是被殴打至变形的轮廓,那是深陷在眼窝里、此刻正燃烧着地狱般火焰的双眼。
阿哲、林浩、小雨,三人的血液在这一刻冻结了。
那张脸,正是五年前那个雨夜,被他们推下山沟的老人。
厉鬼一步一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带着那种令人胆寒的拖沓声。它不再发出那种沙哑的咳嗽,而是死死地盯着他们。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里,翻涌着的恨意浓烈到几乎要化为实质。
它看着林浩,仿佛在看那个举起酒瓶的少年;它看着他们几个人,仿佛在看那个推它下山的背影。
在它眼里,这几个年轻人是一体的——冷漠、残忍、侥幸苟活的一体。
“你们……以为……忘了……就能算了?”
厉鬼的声音不再是破碎的风箱,而是像无数个冤魂同时低语,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我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
这一次,他不再玩弄猎物。
他要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