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到城墙,街角的油条摊就摆好了。面团放进热油里,噼啪作响,香味飘得很远。陈九站在石桥边,肩上的布条被风吹动,他抬手去按,碰到伤口才想起,已经不流血了。
秦三爷在他前面站着,背着手看桥下的水。水面有几片落叶,慢慢转着圈。老头没说话,胡子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师傅。”陈九开口,声音有点哑,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清了清嗓子,又叫了一声,“师傅。”
秦三爷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醒了?”
“一直醒着。”陈九笑了笑,眼角皱起来。他走过去站到秦三爷身边,低头看水,“咱们……真的没事了?”
“嗯。”秦三爷应了一声,从怀里拿出烟斗,没点,就在手里摸着,“人死了,阵破了,符也烧了。还能有什么事。”
陈九不问了。他知道是真的结束了。脚下踩着石头路,耳朵里听着远处卖豆腐脑的锣声,鼻子闻着油条香,反而觉得不太真实。前天还在躲毒针,昨天还在祠堂喘气,今天就能站在这儿看人洗菜,谁能信?
白芷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提着药箱,走得稳,但脸色还是白的。她走到陈九旁边,把水囊递给他:“喝点。”
陈九接过,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点苦,是泡过药的。他咽下去,喉咙舒服了些。
“你呢?”他问,“累吗?”
白芷摇头:“还好。就是手有点抖,休息两天就行。”
赵猛在后面笑了一声:“你们俩别站这儿发呆了,人都饿了,先吃东西。”他说着掏出三串糖葫芦,红红的山楂裹着糖,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哪儿来的?”陈九盯着糖葫芦,眼睛都不眨。
“东市口买的,刚做的。”赵猛把一串塞给他,“以前总说打完仗就吃,现在不吃,糖都要化了。”
陈九接过,糖纸有点粘手。他咬一口,糖壳脆,山楂酸,牙一激灵。他笑了,边嚼边说:“甜。”
白芷也笑了,接过咬了一小块,手指碰到了竹签,轻轻叫了一声:“哎哟,扎着了。”她甩了甩手,又笑起来。
赵猛拍陈九肩膀:“怎么,感动了?”
陈九挠头,傻笑:“就是……觉得真好。”
四个人站在桥头吃糖葫芦,看着下面有人洗衣服,捶打声哗哗响。一个小孩跑过桥,举着风筝差点撞赵猛。赵猛让开,顺手扶了一下。小孩抬头说:“谢谢叔!”说完就跑了。
秦三爷看着孩子的背影,低声说:“活人的日子,就该这样。”
没人接话。这话不用回答。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一个卖花的老太太拦住白芷:“姑娘,戴朵花吧,好看。”
白芷犹豫一下,买了一朵白兰花,别在耳边。花是白的,有点香。
赵猛看见了,大声说:“哎哟,要嫁人啦?”
“闭嘴。”白芷脸红了,抬手要打,赵猛笑着躲开。
陈九看着她,没说话,嘴角却往上翘。
他们走过一座小桥,桥下有水,还有小鱼游来游去。陈九停下,看着秦三爷的背影。老头走得很慢,腰有点弯,手里还拿着烟斗。风吹起他的白头发,露出额头的皱纹。
陈九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也是这样的早晨。那天他在偷馒头,被掌柜追打,秦三爷从巷子里走出来,说:“小子,以后别偷了,跟我学点正经本事。”
他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轻轻点头,像在回答当年那句话。
白芷发现他没跟上,回头问:“怎么了?”
“没事。”他快走两步,“就是……走慢点,等等我。”
赵猛在前面喊:“前面有家新开的茶馆!进去坐会儿?”
秦三爷没反对。四个人进了街边一家小茶馆,木桌木椅,挺干净。伙计端来四碗粗茶,冒着热气。
陈九捧着茶碗暖手。茶很苦,但喝下去胃里舒服。他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听旁边桌的人聊收成、谈婚事、抱怨天气,忽然觉得,这些声音比什么都好听。
赵猛喝一口茶,咂咂嘴:“以后我要娶媳妇,就在这种地方摆酒,热闹点,不搞那些虚的。”
白芷笑:“那你得多攒钱。”
“怕啥!”赵猛拍桌子,“我有力气!”
秦三爷听着,只笑,低头吹了吹茶。
陈九没说话。他放下茶碗,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泥哨。蓝色的,像湖水的颜色。
他们坐了很久。太阳升得更高了,街上人更多了。一个卖糖画的老人推车经过,用铜勺一转,画出一只兔子。
陈九站起来,说:“我去买个糖画。”
“给你画个鬼脸。”赵猛起哄。
“给你画个猪头。”陈九回嘴。
他走出去,站在摊前,看着金黄的糖浆在石板上流动,慢慢变成形状。
身后,茶馆里传来赵猛的大笑,白芷的轻骂,秦三爷低低的训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个人都在,坐着,说着,笑着。
他转回来,对老人说:“画个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