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笔停在纸上。陈玄抬起头,油灯的火苗闪了一下,照在他脸上,影子盖住半边眉毛。天刚亮,风从门缝吹进来,有点冷。他手指放在枪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报告。”亲兵站在帐篷外,声音压得很低,“东岭的孩子们自己练‘白旗劝退阵’,已经有五十人参加,每天早上辰时开始。”
陈玄放下炭笔。他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一条缝。外面很冷,营地还是黑的,只有东南方向几个村子有光。他没多看,放下帘子,走回桌前。
地图摊开着。他在东三县外面画了个圈,又在北岭溪流旁点了一个点。刚画完,外面传来一声轻响——是暗哨换岗的铃声。
他知道有人来了。
赵九半个时辰前就说了,刘备的人混进了流民队伍,趁着巡防换班的时候往主营靠近。两个随从藏在南坡草棚,刘备一个人走小路,贴着哨塔死角进来。这是试探,也是诚意。
陈玄吹灭油灯。帐篷里一下子黑了。他坐回桌子前,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过了大概两刻钟,帐篷帘子被轻轻掀开。没人通报,也没脚步声。来人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陈将军,睡了吗?”
陈玄睁开眼。黑暗中,他看清了那张脸。额头宽,耳朵长,眼神稳,衣服沾着露水,袖口已经磨破了。是刘备。
“没睡。”陈玄起身,搬了张矮凳过来,“坐。”
刘备坐下,没推辞。两人中间有个矮桌,上面铺着地图,炭笔放在一边。远处传来打更声。一更三点。
“你这营地,守得很严。”刘备开口,声音不大。
“乱世里,不严活不了。”陈玄说。
刘备点头。“我看了三天。你管兵、发粮、建营、教种地,每件事都做实了。百姓信你,士兵也愿意跟你。”
“他们要活命,我要立身。”陈玄看着他,“你连夜赶来,不是来说这些的吧?”
刘备沉默一会儿,在桌上点了点。“董卓残暴,诸侯各有心思。袁绍想当老大,曹操不出手,孙坚有勇无谋。这些人争地盘,抢名声,没人真想救天下。”
“你想?”陈玄问。
“我想。”刘备抬头,直视他,“汉室不行了,百姓流离失所。如果英雄都只顾自己,那乱世就不会结束。可一个人力量太小。”
陈玄没说话。他低头看地图,手指划过东三县和北岭之间的山路。那里有条隐秘小道,通向旧驿站,是他留的退路,也是伏笔。
“你手下有八百壮丁,五百巡防,屯田四千六百人。”刘备慢慢说,“锐字营已经成形,军纪好,百姓归心。你不是普通将领,你是能站住脚的人。”
“所以你来拉盟?”陈玄抬眼。
“不是拉盟。”刘备摇头,“不喝血,不写字,不举旗。我说的是,心里明白就行。”
“什么意思?”
“今天咱们在这说话,出了帐篷,谁都不认。以后你遇到强敌,我会派人悄悄送信,或者送粮,或者帮你牵制敌人。我有难,你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兵。不用约定,不用承诺,就凭今晚这一席话,彼此心里有数。”
陈玄盯着他。天快亮了,东方有点发青。巡逻队刚走过,下一班还没到,正是空档。
“你不怕我回头害你?”陈玄问。
“你要吞我,昨夜就能动手。我没动,说明我不贪眼前利。”刘备淡淡说,“我一个人进营,你杀我很简单。你没动,说明你也不是只图眼前利的人。”
陈玄冷笑。“你也赌得大。”
“乱世里,不赌什么也得不到。”刘备声音低下来,“仁者救人,智者顺势,勇者抓时机。你有勇,有智,也有仁心。我看得到。”
陈玄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巡逻队刚走,下一班没来,正是空档。
他回头。“你说的,我答应。”
刘备眼里闪过一丝光,但没表现出来。
“我不立盟约,也不称兄道弟。”陈玄走回来,“但我记下了。危急时互相帮忙,一起挡住强敌。有事派使者,不动声色。”
“正是这个意思。”刘备起身,拱手。
“你走吧。”陈玄说,“再晚,巡防合围,不好脱身。”
刘备点头,转身走向帐篷后面。那里有条暗道,通向南坡草棚,是赵九特意留的。他掀开后帘,一闪就不见了。
陈玄没送。他回到桌前,重新点燃油灯。火苗跳起来,照亮地图。他在东三县北边画了个圈,又在圈外加了一道短线,像一把锁。
外面,脚步声又响了。巡逻队回来了。
他抬头,对刚走近的亲兵说:“从明天起,哨兵加倍。所有文书进出都要登记,柴火账本、粮草单据,都要先给我看过再送。”
“是。”亲兵应了一声,退下。
陈玄坐在灯下,手指敲了敲桌角。灯影晃动,映在墙上,像一根长枪插在地上。
他没再动笔,也没再睡。
直到第一缕阳光穿透雾气,照在帐篷帘子上,他才缓缓闭上眼睛。
炭笔还躺在地图边上,没再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