拽完最后一只,他没有松手。
他把她戴着大手套的手握在掌心里,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眼看着她。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一眨,雪就化了,变成一小颗水珠挂在那里,亮晶晶的。
“你上次说,”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的声音落你心里了。”
林知夏的心跳猛地加速。
“嗯。”
“那你的呢?”
“什么?”
“你的声音,”他垂下眼看她,目光很深,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落哪儿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操场上到处都是笑声和叫喊声,有人在堆雪人,有人在打雪仗,有人在拍视频,整个世界热闹得不像话。但林知夏觉得这些声音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近的就只有他说话的声音,和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舌头好像被冻住了。
沈识檐没有催她。他就那么安静地等着,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等她在食堂坐下来,等她在图书馆翻开书,等她在路灯下走到他面前。
他总是等。
而每一次等待,都那么有耐心。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落你那儿了。”她说,声音小到差点被风刮走。
“我哪儿?”
林知夏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烫到可以在上面煎鸡蛋了。她抬起手——戴着他大手套的手——指了指他的胸口。
就在心脏的位置。
沈识檐低下头,看了一眼她手指指着的方向,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雪落在他的发梢上,落在他的眉骨上,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笑,不是那种嘴角微微一弯就收回去的笑。是真正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嘴角咧开的、露出一排整齐牙齿的笑。他的眼睛里盛满了光,比路灯下的光更暖,比图书馆的光更亮,像是所有的克制和含蓄都在这一刻被这场雪融化了,露出底下那个真实的、滚烫的、毫无防备的沈识檐。
林知夏第一次看到他笑成这样。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在胸口撞出一个洞来。
原来他笑起来这么好看。
原来他不是不会笑,他只是把所有的笑都攒着了,攒到一个足够重要的时刻,一次性地、毫无保留地,全给了她。
“林知夏。”他叫她的名字,第一次叫全名,声音里带着笑,带着温度,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宠溺。
“嗯。”
“你刚才说的话,”他俯下身,凑近了一点,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那颗水珠,“我能当真吗?”
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那么近,那么深,里面有她的倒影,小小的,完整的,像被收藏在一颗琥珀里。
“能。”她说。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雪,在两个人之间扬起一片白茫茫的雪雾。林知夏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等雪雾散去,发现他又凑近了一些。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他的呼吸是热的,和冷冽的空气形成鲜明的对比,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的脸颊上,痒痒的。
“那我能不能,”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落你那儿?”
林知夏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好几下,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看到他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像一潭水被风吹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停不下来。
最后她听到自己说出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话。
“你不是早就已经在了吗。”
沈识檐愣住了。
这是林知夏第一次看到他愣住。他总是那么从容、那么笃定、那么不动声色,但这一刻,他的表情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所有的平静和克制都在一瞬间碎裂了,露出底下那个真实的、脆弱的、甚至有点不知所措的沈识檐。
那个沈识檐,在雪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睫毛上的雪化了又结、结了又化,久到他的围巾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被冻红的鼻尖。
“也是。”他说。
就两个字。但林知夏觉得这两个字里装下了整个冬天。
那天下午,他们在操场上堆了一个雪人。
严格来说,是林知夏在堆,沈识檐在旁边看。她堆出来的雪人歪歪扭扭的,一个圆不圆方不方的球上面顶着一个更不圆的球,眼睛用两颗石子代替,鼻子是赵枝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一截树枝,嘴巴是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
“它好丑。”林知夏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认真地评价。
“嗯,”沈识檐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笑意,“丑。”
“你倒是帮我堆啊。”
“我在看。”
“看什么?”
“看你。”
林知夏转过头,发现他真的在看她,目光安安静静的,像在看一幅画,或者一本书,或者什么值得慢慢看的东西。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赶紧转回头,假装在研究怎么给雪人做一顶帽子。
最后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了雪人的脖子上。
雪人看起来稍微体面了一点,但还是丑。
“它会冷的。”林知夏对雪人说,然后又觉得自己的发言有点过于幼稚了,偷偷看了一眼沈识檐。
沈识檐没有觉得她幼稚。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塞进了雪人的“身体”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角。
林知夏凑过去一看,是一颗糖。水果味的,透明的包装纸,在白雪的映衬下亮晶晶的。
“为什么放糖?”她问。
沈识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你不是说它丑吗。给它一点甜头,它就不在意了。”
林知夏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他,忽然觉得这个雪人也许是全世界最幸运的雪人。它丑得理直气壮,但有人给了它一颗糖。
就像她。
笨手笨脚的,会在食堂把书拿倒,会在路上拖着箱子迷路,会在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手忙脚乱、词不达意、把一切搞得一团糟。
但有人给了她一颗糖。
不是真正的糖,是一本旧书上的名字,是一袋排了两个小时队买来的糖炒栗子,是一双旧手套,是站在雪里等她的时候,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
是所有这些甜的、暖的、柔软的东西,让她觉得笨也没关系,丑也没关系,词不达意也没关系。
因为有一个人,他什么都懂。
那天傍晚,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点橘红色的晚霞,映着满地的白雪,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温柔的粉橘色。
林知夏和沈识檐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风吹过去,刚好够她的手指尖偶尔碰到他的袖子。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林知夏停下了脚步。
“我到了。”她说。
“嗯。”
沉默了几秒。
“栗子,”林知夏突然说,“上次的栗子。”
“嗯?”
“你买了栗子那天,我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沈识檐看着她。
“我说,”林知夏低下头,用鞋尖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如果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心跳很快,那我就不再骗自己了。”
“不骗自己什么?”
“不骗自己说只是好感,不骗自己说再等等看,不骗自己说也许只是错觉。”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雪光映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他的倒影,“不骗自己说不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