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三 起大厝(Khí-tuā-tshù)
闽南语"起大厝":建大房子,寓意家族兴旺。
第一部 血脉
第54章 根扎
(1959—1963)
一九五九年底,南山转业批文下达。
那年代转业干部,规矩定得死,只有两条安置路:一条回原籍落户,当地统一安排;一条随配偶户籍地安置。
组织找他谈话,说得直白。回江苏,原籍根基深,老战友多,境遇轻松;落春溪只是山乡,一切从头熬。
南山应声平稳,没有犹豫:"我落春溪,随配偶安置。"
半生从军,一辈子跟着军令走,身不由己。这一次,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自己选归宿。不贪待遇,不靠故土,只奔着春溪小院、灶上长温的粥、有人默默惦记的日子。
分配下达,入职春溪化肥厂。
厂子是省属国营重点厂,直属省化工厅,县里无权管辖,地方干涉不到,规格极高,厂长职级高出县长。建厂初期大兴土木,红砖围墙、车间烟囱、煤场库房一一建起,厂区常年飘着煤尘与氨水气味。
南山任职保卫科科长。军人出身,纪律硬、心性稳,管厂区门禁、物资安保、夜班巡逻、要害值守,权责重,厂里上下都信服。报到那天,领导握着他的手:"周连长,保卫这摊子,交给你了。"
保卫科一开始就两个人,办公室是临时搭的草棚,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部电话,墙上挂着"防火防盗防破坏"的标语。
厂区离家不足五公里,小路平坦。每日天亮骑自行车上工,傍晚收工骑车回家,不用留宿厂区,工作家庭两头周全。
日子慢慢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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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九年冬,长子志华出生。
南山从厂里赶回来,身上还穿着工作服,手上全是机油。他站在产房门口,搓了搓手,没敢进去。云娘把门推开:"进去吧。"
他进去了,站在床边,看着玉鸾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人,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脏。"他说。
玉鸾笑了。"你儿子还嫌你脏?"
南山没接话,把手往衣服上擦了擦,又伸出去,碰了碰孩子的脸。孩子的小手攥住了他的手指,他愣了一下,没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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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年秋,茶叶收购站升格为县茶叶公司,直属省茶叶进出口公司。玉鸾管的事多了,对账、定级、调拨、票证,一样不落,忙得脚不沾地。
同年,长女丽英出生。
志华刚会爬,家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南山下了班就回来抱孩子,抱一个,背一个。灶间里云娘煮粥,玉鸾喂奶。翠娥端着碗进来,看见南山肩上骑着一个、怀里搂着一个,笑得直不起腰。
"周科长,你比我们这些妇女还能干。"
南山没接话,把孩子往上托了托,继续在院子里转圈。荔枝树下,玉鸾坐着喂奶,看着他,喊了一声:"转晕了没?"
南山说:"没有。"
志华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头发,喊"驾"。南山没躲,由着他揪。玉鸾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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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一年夏,三子志刚出生。
一九六三年春,次女丽珊出生。
四年四个孩子,家里彻底热闹了。屋里闹,院子里也闹。老大跑,老二追,老三爬,老四在摇床里哭。
云娘整日守在灶间,火不断、粥不凉。南山教孩子叫她阿嫲,闽南人家就这么叫,南山心里也当她就是娘。怀里抱着年幼的丽珊,志华丽英绕在脚边,志刚小小的身影总跟在后头打转。日子累,她脸上却慢慢有了温软笑意。
志华饿了,扯着云娘衣角轻声蹭:"阿嫲,我想吃粥。"
云娘伸手抚他额头,慢悠悠添柴火:"晓得,等你爹回来一起吃,粥在锅里温着。"
傍晚玉鸾从茶叶公司下班,收起随身算盘,踏进院门。
云娘抬眼:"今日收茶忙吗?"
"还好,账目理顺就落班。"玉鸾放下东西,伸手抱起志刚,顺手替丽英理好乱发,转身就进灶间搭手。
暮色落下来,南山顺着小路骑车回来。刚到门口,志华、丽英最先迎上去。
"爹。"
他进门先抱最小的丽珊,然后挨个摸头。摸到志刚,志刚躲,追着摸,满院子跑。
踏入灶间,先唤一声娘。
云娘抬眼:"回来了。"
"嗯。路上顺路,捡了些干柴。"
云娘淡淡摆手:"上班费神,不必多折腾。"
"不远,几步路。"
一家人围桌坐下,粗茶淡饭,无声踏实。那几年粮食紧,公共食堂粥越煮越稀,村里不少人家开始掺地瓜丝、野菜。南山是省属厂职工,有商品粮定量,玉鸾在茶叶公司也是省直管,口粮有保障,家里灶上的粥还算稠。南山中午在厂里吃食堂,省着不吃,揣两个馒头带回来,搁在灶台上——给云娘、给孩子、给玉鸾。云娘看不过别人家断炊,隔三差五舀一碗米送过去。玉鸾下乡收茶,碰到实在揭不开锅的茶农,悄悄把兜里的粮票塞两斤。
街坊都知道,宋家灶不灭,还匀得出一口。
南山在厂里冷面规矩,不苟言笑;回到家里,话不多,眉眼松下来,会哄孩子,会搭手家务,静静听母女俩唠几句家常琐事。
饭桌上,志华说学校的事,丽英说隔壁阿婆给她糖吃,志刚嘴里含着饭说不清话,丽珊在摇床里自己跟自己玩。玉鸾听着,给这个夹菜,给那个擦嘴。南山坐在对面,看着她忙。玉鸾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
"没看。"
玉鸾没再问,低下头笑了。
玉鸾看着一屋灯火、满屋孩子、灶间热气。偶尔会想起早年孤冷,孤身缩在墙角,连念想都不敢声张。如今烟火满堂,人都在身边。
有一回,阿宁生日那天,她趁孩子们睡了,回房间,把抽屉打开。
抽屉最里头,压在一个红纸包底下,有一把小银锁。长命锁,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刻了一朵莲。是她工作后攒了几个月工资,去镇上银楼打的,想给阿宁挂上。
可阿宁不在身边,一直没机会给。
锁还是那把锁,银面已经暗了,擦也擦不回新。她看了几眼,又用红纸包好,放回抽屉最里头。
南山推门进来,先看了看孩子,没问抽屉的事。过了一会儿,说:"灶上粥好了。"
玉鸾应了一声,起身跟他出去。
灶间的火没灭过。粥永远在煮。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扑在窗户上,糊了一层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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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三年,省属化肥厂正式全面投产。烟囱长烟不散,车间机器长鸣,地方从不过问厂内事务。
同年,院角那棵荔枝树,结了满树青果。小小的,结得密,藏在绿叶里,不声不响,却扎扎实实。
晚饭后,孩子在院里追跑。玉鸾立在树下,静静望着枝叶。南山走至身旁,也不说话。
风吹树梢,沙沙轻响。
五公里小路,一头是省属大厂的本分,一头是人间烟火的归处。
灶间的灯还亮着。粥,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