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这是要逼死我们啊！”赵秉德哭丧着脸喊道。
“粮物全归军管，我们还做什么生意？喝西北风吗？”金万三跺脚。
“戍边营？那不就是拉壮丁？田地谁种？铺子谁看？”几个乡老激动地站起身。
“这是要把我们最后一点油水都榨干啊！”一个站在后排的中年商人红着眼睛吼道。
一个刘姓乡老颤抖着胡须，老泪纵横地嘶声道：“将军！您这是不给我们留活路啊！我刘家三代在西凉，从未……”
“刘老。”冷锋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让老者的哭诉戛然而止，“您孙女小翠，上月被北漠游骑掳去，是赵冲将军带人追击几十里，折了三个弟兄，才救回来的。”他目光盯在刘老脸上，“若城破，北漠铁骑入城，您猜猜，小翠，还有您刘家满门女眷，会是什么下场？”
刘老脸色灰败，身体颤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冷锋的声音在厅中回荡：“如今朝廷挤压我们，北漠又在厉兵秣马，西凉是在夹缝中求生存，不能再按太平年景的规矩来。要么，大家绑在一起，勒紧裤腰带，把这难关熬过去。要么，城破人亡，一起死在北漠人的马刀下。”
他顿了顿，高声道：“大家选吧。”
无人应声。
良久，独眼孙临福硬着头皮道：“将军，你这样做，我们都没活路了。”
冷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打开放在桌上的一个箱子，取出一卷账册，缓缓展开，冷冷地道：“这是西凉三十年来，盐铁粮布往来的总账，每一笔进出，每一个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厅内顿时安静。
“赵秉德，”冷锋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赵秉德浑身一抖，“天元十年，你从江南运粮至西凉，船队在黄河遇‘风浪’，沉粮三千石，向兵部报损。但同年，你在长安东市购宅三处，钱从哪里来？”
赵秉德脸色煞白。
冷锋手指划过账页，又道：“天元十三年，冬。兵部拨付西凉边军冬衣银十五万两，经布商金万三之手采买棉衣三万套。实际入库两万三千套，其中查验合格者，不足一万。同年冬，西凉冻毙戍卒六十多人，大多来自肃州。巧的是，钱掌柜祖籍，亦是肃州。这六十多人中，有五人姓钱，论起来，该是钱掌柜未出五服的族侄。”
金万三早已面如死灰，冷汗浸透后背。
“至于盐铁……”冷锋目光落在孙临福脸上，语声更寒：“孙老板的生意，做得更大。账册记了七页。从兰州守将张焕，到陇右转运司的仓曹，再到江淮盐运使衙门的主簿，乃至……长安户部清吏司的某位员外郎。走私盐铁的数量、时间、船只、暗号、分润比例，一清二楚。孙老板要看吗？还是需要我念出来，让堂上诸位都听听，你这‘独眼龙王’，这些年喝着边关将士和西凉百姓的血，攒下了多少家业，喂饱了多少蛀虫？”
孙临福独眼圆瞪，说不出话。
冷锋“啪”地一声合上账册。那声音让堂内所有人心脏都为之一抽。
冷锋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多年来，我父亲知道你们这些勾当，但他忍了。为什么？因为西凉需要商人流通货殖，需要你们维系这条脆弱的生机脉络。只要不过分，只要还能让边军有口饭吃，让百姓有条活路，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用他的隐忍，他的妥协，甚至他的……声名，替你们扛下了很多骂名和指责。”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冰，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但现在，我忍不了。”
他屈指敲了敲那本厚厚的账册，敲在每个人心头：
“这里面，有你们所有人这些年通敌、贪墨、走私、克扣、盘剥的铁证。随便一条，依《大晏律》，够斩首，够抄家，够流放！若我将这些账册，抄录分发西凉九镇，送到那些被你们喝过兵血、冻死过同袍的边军将士手中——你们猜，他们会怎么做？”
冰冷的杀意，如寒风席卷整个大厅。几个胆小的商人已经站立不稳。
死寂。落针可闻的死寂。
赵秉德最先表态，颤声道：“将军，小人……小人愿捐粮！捐二千石！不，三千石！”
金万三也连忙接口道：“我补！冬衣的亏空，我按市价……按双倍市价补足！”
孙临福一咬牙，嘶声道：“盐铁的利，孙某全数拿出来，充作军饷！那条线……也交由将军处置！”
有了带头的，其余商人、乡老，无论情愿与否，都纷纷表态，愿捐钱捐粮，服从调配。
冷锋看着众人，脸上没有欢容，只有深沉的疲惫。他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
“其实，诸位也不必丧气。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朝廷断我们商路，我们就自己开路，成立商会，寻找商机。”他又打开另一个箱子，取出那些地图，展开挂在墙上。
“往西，”冷锋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出阳关，不走官道，走‘一线天’古道，过鄯善、于阗，最远可抵大食。此路艰险，商旅稀少，但利润极高。大食的琉璃器、香料、宝石，波斯的银器、地毯，于阗的美玉，还有大宛的汗血马，皆是中原有价无市的奇货。一趟成功，可抵寻常商队五六趟之利。”
商人们全都瞪大眼睛，伸长脖子，盯着地图。
利润，永远是商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往南，”冷锋的手指继续移动，“过羌地，翻雪山，入蜀中，走茶马古道。蜀锦、井盐、药材……这些都是西凉乃至北方紧缺之物。虽路途艰难，但若能打通，则可建立一条不依赖朝廷的南北通道。”
商人们的呼吸粗重起来，眼中的恐惧渐渐被贪婪与算计取代。
“往东……”冷锋的手指顿了顿，最终点在地图东侧的海岸线上，“海路。从青州或登州出海，借海船南下，直抵吴越，甚至岭南。可完全避开朝廷在内陆设下的重重税卡与盘查。风险虽大，但一旦成功，一船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回，其利……无可估量。”
三条路，三条充满风险却也铺满黄金的商路，摊开在众人面前。绝境之中，仿佛突然裂开了几道缝隙，透出诱人而危险的光芒。
商人们眼睛亮了。他们都是生意人，自然懂这些路的价值。
冷锋看着众人，道：“我可以出军队护卫，可以凭军威打通某些关卡。但本钱、货物、具体的行商事务，需要你们来做。利润，西凉军占三成，你们占七成。三年之内，凡走这三条商路的货殖，西凉境内，一切商税减半。三年之后，若西凉还在，我们再坐下来，谈新的规矩。”
“西凉若不在了呢？”有人小声问。
“那诸位就自求多福吧。”冷锋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北漠破城，不会留活口，尤其是富户。长安平叛，也会洗劫一空，更不会饶过从犯。”
又是短暂的死寂。但这次的死寂中，涌动着的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激烈的权衡、挣扎，以及被逼到悬崖边后，骤然看到一根藤蔓时的希望和信心。
赵秉德第一个朝着冷锋一揖，声音有些嘶哑：“将军！我赵家……跟您干了！粮，我捐！商路，我闯！”
金万三也连忙道：“钱家也愿追随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孙临福独眼闪光，转动了两圈，然后声如铁石砸地：“干了！这条命，这副家业，就跟将军绑在一起了！不管结果如何，孙某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