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东,钱府占了半条街。围墙一丈高,青砖到顶,墙头插着铁钉,钉尖朝上,生了薄锈。门口两个石狮子比县衙的还大,眼睛涂了朱砂,红得像在流血。
大门开着。门楣上一块匾,“钱府”两个字贴了金箔,日头一照晃眼。门槛三尺高,裹着铜皮,被鞋底磨得锃亮。
钱万贯坐在正厅里。五十三岁,胖,肚子把袍子撑得紧绷,坐下来腰带勒进肉里,勒出一道深沟。手指粗短,十个指头戴了六个戒指,金的玉的各半。左手无名指上那个是祖母绿的,指甲盖大。
管家站在下面,躬着腰。
“老爷,苏州那边的货到了。三十船盐。”
钱万贯把茶杯端起来。杯子紫砂,名家手制,壶嘴雕着一条龙。喝了一口,漱了漱,吐在痰盂里。
“价钱呢。”
“每斤涨了五文。”
钱万贯把杯子放下。戒指磕在桌面上,叮叮响。
“涨十文。”
管家愣了一下。
“老爷,百姓已经吃不起了。”
钱万贯看了他一眼。眼睛不大,眼泡肿着,目光像针。
“吃不起就别吃。”
钱万贯年轻时不是这样。
三十年前,他是挑盐工。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扁担,两头各挂一筐盐,从码头挑到铺子,一趟两里路,挣三文钱。肩膀磨破了,结痂,再磨破,再结痂。痂长到一指厚,不疼了。
那年二十三。挑盐挑到一家盐铺,铺子老板姓周,五十多岁,瘦,穿一件青布长衫,戴一副老花镜。周老板看他挑盐的架势,问他叫什么。
“钱万贯。”
周老板笑了。“你这名字,比我还有钱。”
钱万贯把盐筐放下,擦了把汗。“爹妈起的。盼着有钱。”
周老板让他进铺子坐,倒了一碗茶。茶叶不好,苦的,解渴。
“想不想做生意。”
“想。没本钱。”
周老板从柜子里拿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本钱我出。亏了算我的。赚了分你三成。”
钱万贯看着那十两银子。伸手去拿,手指碰到银子时缩了一下,又伸出去握住了。银子凉,握在手心里发烫。
“谢谢周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