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北坡
书名:相知知禾 作者:生鱼片大人 本章字数:2686字 发布时间:2026-05-22


北坡没有路。村里人打柴不走北坡,采药不走北坡,连猎户下套子都绕开这片林子。因为北坡的树长得不对——不是树种不对,是长势不对。别的山坡上的树是直的,一根主干往上蹿,枝杈均匀地向四面展开。北坡的树全是歪的,树干扭曲,树冠往一边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几十年,压弯了脊梁骨再也直不起来。树下的石头也长不对,青苔不往石面上长,偏往石缝里钻,绿得发黑,像石头在往外渗什么脏东西。连鸟都不在北坡筑巢。溯晏禾巡山从来不巡北坡,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山没把这片林子交给她。山也有管不到的地方。


夙知红站在北坡脚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不是她的朱砂灯笼——她的灯笼在他书斋里搁着,她巡完山回来喝粥那晚留在窗台上忘了带走。他手里这盏是普通的纸灯笼,竹骨糊麻纸,灯芯是自己捻的棉线,灯油是母亲给的桐油。灯笼光不亮,照不远,只够看三步路。他往坡上走了几步,脚下的土是松的,踩上去像踩在烂树皮上,软得不对劲。他蹲下来摸了摸土——土是湿的,但不是雨水浸的那种湿。这种湿是黏的,沾在手指上不容易搓掉。土腥味里混着一股甜丝丝的焦香。朱砂。北坡的土里渗了朱砂,不是天然矿脉渗出来的,是人撒的。粉碾得很细,混在泥土里,不知道撒了多少遍,撒了多少年。


他站起来继续往上走。灯笼的光照在两旁的树干上,树干上有刀痕。不是砍柴的刀痕——砍柴是斜着劈,这些痕是横着拉的,每道痕一样长一样深,像是有人量好了尺寸在树上刻记号。有的树上有三道横杠,有的树上有五道,越往坡顶越密。他数了数,找到一棵刻了六道杠的老樟树,树皮上的刻痕已经愈合了大半,长出了瘤状的疙瘩,年头不短了。他在野史簿里记过——“北坡老樟有刀痕六道,非樵采所留,疑为暗记。待考。”现在他知道了,这些刻痕是记号。三道杠是埋过朱砂,五道杠是埋过骨灰,六道杠是埋过完整的尸骨。有人在北坡埋东西,埋在树下,埋在石头底下,埋在那些歪脖子树的根须深处。埋了多少年、埋了多少具、埋的是谁——不知道。但他有一个不祥的猜测,他觉得他知道。


他走到坡顶。坡顶是一块平地,不大,大概能摆三张八仙桌。平地正中是一棵老樟树,比村里村口那棵还粗还老,树干要三四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整块平地罩得不见天光。他举着灯笼转了一圈——树下一圈围了六块石头,每块石头上都刻了字。不是符咒,是人名。不是他认识的人名——宓仙娘、姬仙娘、姒仙娘。三个姓,都是稀有古姓,都是女人。不是同一年刻的,字迹深浅不一,最浅的那一块石面还没长青苔,大概不超过十年。六块石头,围着一棵歪脖子老樟。他还想再细看,忽然听到身后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衣料擦过树叶的窸窣。他猛地转身,灯笼举起,光落在十步外的一棵树后。树后有一角红色的衣摆从树干边露出来,只露了两寸。不是她——那抹红的红不正,发暗发褐,像干涸的血。他站直了,腰背笔直,手心在袖子里攥紧。


“你不是她。”他说。


树后的人没说话,也没动。那角衣摆缩了回去,像一只受惊的蜈蚣缩回石缝。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说话,是笑声——沙哑,短促,像砂纸擦过枯树皮,分不清是男是女,分不清是笑还是喘。笑声在林子深处响了一下,然后往远处窜,快得不正常,一闪就到了十几丈外。他追了几步,追不上。那人不是跑,是窜,像一只四足着地的活物被拎起来甩出去。他停下来,往回走,走到老樟树下的石头阵。六块石头还围在那里,但他发现最矮的那块石头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小截香,新插的,香头正燃着,青烟在灯笼的光里拉成一条笔直的细线。朱砂味浓得呛鼻。他伸手把香拔起来,泥土是烫的——刚插上去不久。


他忽然明白了:北坡这片林子不是朱砂的来源,是朱砂的去处。陈家把朱砂埋在土里、撒在树上、插在石头缝里,不是在镇山灵,是在喂山灵。喂的不是溯晏禾——是那些已经死了的,被困在这片土里走不脱的。北坡不是荒地,是坟地。那些歪脖子树不是被压弯的,是被地下的东西拽着根往下拉。树长不好,鸟不来筑巢,青苔往石缝里钻——因为地底埋着不止一个仙娘的骨。陈家三代人,每代都出过一个不受控的仙娘。控制不了就换,换下来的仙娘去哪里了?他想起陈大户那句“上一代仙娘死了以后,新仙娘迟迟不出”时往下耷拉的嘴角——那不是缅怀,是嫌麻烦。每一代仙娘被替换的时候都被埋在这里,用朱砂镇住,用石头刻名,用老樟树压住她们的根。她们死了也是山灵,山灵死了魂也困在山里。所以山神不敢说话——山神自己也被陈家锁住了。长明灯灭的那天,不是陈大户父亲一个人的决定,是陈家三代人攒够了朱砂,攒够了骨灰,攒够了石头上的名字,终于把这整座山的口鼻都捂死了。


他站起来,把香头在石面上碾灭,把剩下那半截香收进袖口。这件事他不会写进野史簿——不是不想记,是暂时不能记。野史簿是可以被偷的,窗台上的粥碗是可以被下毒的。这些名字,他记在心里。宓仙娘、姬仙娘、姒仙娘。不是三个,是六块石头。名字他只看了三块,还有三块在树另一侧。他绕过去,蹲下来一一辨认。第四块:姜仙娘。第五块:姚仙娘。第六块石头上的字刻得最浅,笔画细细的,像是刻的人一边刻一边手抖。他举起灯笼凑近——第一个字是三点水旁。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三点水旁,右边是一个“朔”字的半边。他认得这个字。他每天都在野史簿里写这个字。溯晏禾的“溯”。他没有继续往下看名字的后两个字。他把灯笼搁在地上,在黑暗里蹲了很久。


他站起来,转身下山。灯笼的光在身后晃了一下,烛火快要燃尽了,灯芯在麻纸上烧出一个小小的焦洞,光从焦洞里漏出来,照着他的脊背。腰背笔直,和来时一样。但他攥灯笼竹柄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他在心里把六块石头上的名字抄了一遍。宓仙娘、姬仙娘、姒仙娘、姜仙娘、姚仙娘。第六块石头上的名字他只看了偏旁,没看全。他不敢看全。他怕看全了,今晚就没办法冷静地走回书斋。他必须在走回书斋之前保持冷静。因为他答应了今晚灯亮着。


他走出北坡的时候月亮已经西斜了。他在坡底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林子里有一点红光一闪一闪,不是灯笼,不是香火,是那个穿假红衣的东西还在树后看他。他没有往回走。他把那截捏灭的香从袖子里取出来,折成两段,埋在北坡入口的石缝里。然后他在野史簿里写了一句话——“北坡有石六块,各有其名。此六人者,皆前代仙娘。陈家杀之,埋于树下,以朱砂镇其魂。此事不记于野史簿。记于心。”


写完他把笔一搁,吹灭窗台上的油灯。今晚月亮很好,照得整座山都像他第一次在窗台发现那颗桃子时一样安静。他合上野史簿,手指按在封皮上。明天还有事做——把那些石头上的名字查到全。不叫宓仙娘,是她们的本名。她们被埋在北坡之前,也有人叫过她们的名字。她们也有母亲,也有父亲,也有人在山路上等她们巡完山回去。他要替她们把名字找回来,一个一个,写进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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