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路运动的火苗从上海烧起来,先到了湖南,再到了湖北,最后在整个四川盆地变成了熊熊大火。
六月底,《新上海报》发了长篇报道,题目是《川汉铁路风潮记》。文章写得客观,只陈述事实:清政府宣布铁路国有,把民办的川汉铁路收归国有,又跟英法德美四国银行团签了借款合同,出卖路权。四川的股东们不干了,派代表进京请愿,被拒之门外。于是四川各地成立了保路同志会,号召商人罢市,工人罢工,农民抗粮。
"这不是简单的铁路纠纷,"陈砚之在报社里对赵允之说,"这是民怨的总爆发。清廷以为收归国有是一纸命令的事,殊不知这条铁路涉及到四川几千万人的利益。每个人出了银子,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抢了。"
赵允之点头:"我们在四川的同志来信说,保路同志会已经跟各地袍哥会联合,声势浩大。清政府如果不让步,恐怕要酿成大变。"
"清政府不会让步的,"陈砚之说,"盛宣怀那个人,我见过。他眼里只有洋人的贷款和朝廷的财政,哪管百姓的死活。你越闹,他越硬。"
果然,七月,清政府下了严旨,命四川总督赵尔丰"切实弹压,毋任蔓延"。
陈砚之拿到这份上谕的抄件时,正在跟法磊斯喝咖啡。法磊斯刚从北京回来,带来了很多内幕消息。他把上谕扔在桌上,问陈砚之:"Yan,你认为清廷会怎么处理?"
"流血,"陈砚之说得很干脆,"赵尔丰外号'赵屠夫',当年在川边杀藏民眼都不眨。对付保路的百姓,他不会有半分心软。"
法磊斯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历史。"陈砚之说。
入秋后,赵尔丰终于动手了。
消息传到上海,已经是事发三天后。端纳最先从英国驻重庆领事馆得到电报,内容触目惊心:赵尔丰以谈判为名,诱捕了保路同志会的九位领袖,其中包括谘议局议长蒲殿俊、副议长罗纶。消息传开后,数万成都市民手捧光绪皇帝牌位到总督衙门请愿,要求释放被捕者。赵尔丰下令开枪。
"死了多少人?"陈砚之问端纳。
"确切数字不清楚,"端纳脸色铁青,"领事馆的电报说,总督衙门前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在锦江边上。估计不下百人。"
陈砚之沉默了很久。他在穿越前的历史课本上读到过"成都血案",那时候只是四个字。可如今他坐在这个时代,知道那一百多个死者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手里拿着皇帝牌位,以为清官会听他们的诉求,结果被洋枪打成筛子。
"我要写文章,"陈砚之说。
《新上海报》第二天出了号外,头版是陈砚之写的《川乱记》。文章用白描的手法,详细记述了赵尔丰诱捕保路领袖、屠杀请愿民众的经过。没有一句评论,只有事实。但越是这样,越让人看得头皮发麻。
"初九日,赵尔丰命人至保路同志会,称有要事相商。蒲殿俊、罗纶等九人至督署,即被羁押。市民闻之,大哗。数千人持香捧牌位,往督署请愿,要求释放诸人。赵尔丰闭门不出,命卫队开枪。枪声大作,百姓奔逃,死者枕藉,锦江为赤……"
文章在读者中引起强烈反响。上海各界纷纷集会,抗议赵尔丰的暴行。一位川籍商人读完文章,在茶馆里放声大哭,说自己家乡的父老就这样被屠杀了。一位江苏的士绅给报社写信,说自己原本还支持朝廷的铁路国有政策,读了这篇文章才知道清廷如此残暴。
清廷的审查部门想要查封《新上海报》,但公共租界不受清廷管辖,他们只能在外头干瞪眼。上海道台派人给报社送信,要求"以后关于四川的报道务必审慎",被赵允之扔进了废纸篓。
法磊斯在《远东观察》上发了一篇评论,把成都血案跟俄国的"流血星期日"相比,说"一个靠屠杀本国人民维持统治的政府,已经丧失了统治的合法性"。这篇文章被各国通讯社转载,在国际舆论场上掀起一波对清政府的谴责浪潮。
陈砚之站在报馆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买报的人。他知道,一篇文章的力量是有限的,但一百篇、一千篇文章加在一起,就能形成排山倒海的舆论压力。成都血案让无数人看清了清廷的真面目。改良的路走不通了,立宪的路也走不通了。剩下的只有一条路。
革命。
成都血案之后,四川的局势彻底失控。保路同志会与各地袍哥会联合,发动了武装起义。成都周边的郫县、温江、崇庆等地相继被民军占领。赵尔丰被困在成都城里,四面楚歌。
清廷震怒,也慌了手脚。
九月初,一道上谕从北京发出:命端方率湖北新军第八镇第十六协三十一标及三十二标一部,火速入川平乱。紧接着又发一道上谕:调湖南新军一协助剿。
陈砚之通过"流火"的情报网,在第一时间得到了这些调动消息。情报是顾清漪从武汉发来的,简短而精确:"湖北新军第八镇主力已奉命入川,留守武汉者仅第二十一混成协及第八镇直属队。武昌城防空虚。"
陈砚之拿着这封密信,手微微发抖。
来了。历史正在按照它固有的轨道前进。清廷为了镇压四川的保路运动,不得不从武汉抽调兵力。武汉的新军是革命党人渗透最深的一支部队,现在防务空虚,正是起义的最佳时机。
他在书房里铺开地图,仔细研究湖北新军的部署。第八镇统制张彪带走了主力,留守的第二十一混成协统领是黎元洪。黎元洪不是革命党,但他对下属管得不严,协里的革命党人活动频繁。
"武昌防务空虚,时机到了。"他提笔给顾清漪回信。信是用密语写的,表面上是生意往来,实际内容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读懂。"棉花已售罄,资金到位。若有商机,我愿亲往武汉洽谈。"
信发出去三天后,他收到了顾清漪的回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雨要来了。你准备好了吗?"
陈砚之把信纸凑到灯下,反复看了三遍。"雨"是起义的暗号,"雨要来了"意味着行动即将开始。顾清漪在问他,是否做好了准备。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上海。九月的天气依旧炎热,但他心里却感到一阵凉意。那是大战将至的预感,是暴风雨来临前空气中那种沉甸甸的寂静。
"我准备好了。"他低声说。
陈砚之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没有出门。
他在纸上写了很多东西,涂涂画画,像是一个军事参谋在做战前分析。阿四进来送饭,看见先生坐在一堆纸片中间,脸色凝重,不敢打扰,放下食盒就悄悄退了出去。
陈砚之在分析局势。这是穿越者的优势,他站在历史的高度,可以把散落的事件串联成一条清晰的因果链。
第一,保路运动激化了民怨,四川的起义牵制了清廷的注意力。第二,清廷抽调湖北新军入川,导致武昌城防空虚。第三,湖北新军中的革命党人长期潜伏,组织严密,一旦发动,留守的部队很难弹压。第四,武汉地处中原,交通便利,一旦起义成功,可以迅速影响全国。
他把毛笔搁下,看着纸上写的那几个字:时机窗口,十月。
为什么是十月?因为湖北新军入川需要时间,端方率领的部队此刻正在赶路,就算接到武昌事变的消息,回头也需要半个月。半个月足够革命党人控制武汉三镇,建立军政府,向全国发出通电。
他从抽屉里取出最后的准备清单,在每一项后面打勾。
资金:三万两白银,分散存放,随时可以调用。勾。
舆论:《远东观察》和《新上海报》的版面已经预留,随时可以发文。勾。
人脉:端纳、法磊斯、亨德森都已经通过气,关键时刻可以提供帮助。勾。
棉花:剩余库存由沈月如妥善保管,不影响大局。勾。
他把笔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凉风灌进来,带着黄浦江的水汽。
窗外,九月的上海秋意渐浓。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几片早落的叶子飘到窗台上。陈砚之拾起一片枯叶,在指间转了转。
他走回书桌,拿起日历翻看起来。九月的日历一页页翻过,他的手指停在十月那一页。
十月十日。
他在心里默念那个日期。知识回溯系统告诉他,武昌起义的爆发日是十月十日,农历八月十九。但他不能确定历史是否会因为某些偶然因素而偏移。也许提前几天,也许推后几天。但大体上,就在十月上旬。
他看着日历上的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不远了。"他轻声说。
窗外,夕阳西下,把半边天空染成橙红色。远处的教堂敲响了六点的钟声,钟声悠扬,在秋日的空气中传出很远。
上海还是那个上海,繁华、热闹、纸醉金迷。但陈砚之知道,这一切即将迎来一场巨变。几个月后,当武昌的枪声响起,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会被震动。而他,将站在风暴的中心,亲眼见证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他关上窗,把那片枯叶夹进日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