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大宅不在村里，在村东头三里外的一处矮坡上。宅子坐北朝南，背靠一片人工栽的松林，前面是开阔的晒谷场，晒谷场外头围着一圈两人高的石墙，墙头插了碎瓦片，正门挂一块匾，写着“陈氏宅”三个字。字是请播州府的先生写的，楷体，端正，但笔画偏粗，像是刻意要显得厚重，反而露了怯。夙知红站在门口，把这块匾看了两眼，然后伸手推门。门没闩。陈大户在等他。
正厅很大，大得和这栋宅子不成比例。深山里的民居，正厅一般只摆得下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陈家正厅能摆下两张八仙桌还绰绰有余。地上铺了青石板，石板上刻了暗纹，是祥云和蝙蝠，寓意“福从天降”。夙知红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蝙蝠，心想：福从天降，陈家的福确实是从天降的——从隋朝降下来的军功，从战俘降下来的纸坊，从朱砂降下来的钱财。没有一样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陈大户坐在正厅太师椅上。他比夙知红想象中要老——不到五十岁的人，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眼泡浮肿，嘴角往下耷拉，法令纹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穿着一件赭色绸袍，料子不错，但穿在他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他身后站着疤脸，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站了很久没换——陈大户大概忘了让他换。赵老四也在，缩在角落一把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账本，但他没在看账本，他在看自己的手指。
“夙家后生，请坐。”陈大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夙知红坐下，腰背笔直，素白儒衫，和这间摆满了红木家具的正厅格格不入。他不是故意的，他平时就这样。但此刻他的“平时”，在陈大户眼里就是一种态度。
“喝茶。”陈大户抬了抬手。疤脸端过来一盏新茶，放在夙知红手边的茶几上。茶盏是青瓷的，釉色不错，但盏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像是磕过。夙知红没碰。
陈大户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装的——他是真的觉得有意思。“我听说你最近在查我家的事。家谱、纸坊、山神庙。查得很细。你今年多大？”
“十三。”
“十三岁。我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帮我爹晒纸。”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茶盏里其实是酒，夙知红闻到了。陈大户有个习惯，白天不喝酒，见客不喝酒，但今天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酒是压抖的。“你比我强。你十三岁就敢一个人来我这儿。”
“东家过奖了。是东家请我来的。”
陈大户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眼神变了。不是凶——是认真。一个混了一辈子的人忽然不想混了的那种认真。
“夙家后生，我今年四十六。我见过隋炀帝的圣旨，见过唐高祖的檄文，见过贞观天子的登基诏书。我经历过三个朝代，每一个朝代都告诉我同一个道理——天下是强者的天下。强者不是最能打的，是最能忍的。我曾祖能忍，换了一个押獠使。我祖父能忍，保住了龚州。我爹能忍，把纸坊迁回了龚州。三代人忍下来，到我这一代，只会守。守住纸坊，守住田地，守住这座山。”
“那座山不是你的。”夙知红说。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冲，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天是蓝的，草是绿的，山不是陈家的。
陈大户抬起头看他。正厅里忽然很静。疤脸端茶的手停了一下，瓷盏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碰撞声。赵老四的指甲抠着账本边缘，抠得纸页卷了边。然后陈大户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觉得有意思，这次的笑是觉得可惜。“年轻人，”他说，“你说山不是我的。那山是谁的？是仙娘的吗？是山神的吗？是那些在山上采药、砍柴、挖朱砂的百姓的吗？都不是。山是谁的——谁占了就是谁的。”
“占不是你的。你占了，别人就不能占，这不叫占，叫霸。”
陈大户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生气——至少表面上没有。他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每次要谈价之前都会敲两下桌子，像是给心里的算盘归零。“这样吧。我不想和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言语上争输赢。我说不过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你不知道的消息——这条消息我本来不想告诉任何人，但你既然查得这么细，你迟早会查到。与其让你查到，不如我亲口告诉你。”他顿了顿，把桌上一盏没点亮的油灯往前推了推，灯盏里有灯油，但灯芯是焦的，点不着。“山神庙里那盏长明灯，不是无故灭的。那盏灯，是我爹灭的。”
夙知红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陈大户看到了，他等了很久就是为了看到这个表情。
“我祖父那一辈，长明灯是常年不灭的。每个月换一次灯油，灯油是朱砂和桐油调的，朱砂辟邪，桐油耐烧。那时候仙娘是真的仙娘——前两代仙娘，每一个都有本事，能呼风唤雨，能镇山驱邪。但到了我爹这一代，仙娘断代了。上一代仙娘死了以后，新仙娘迟迟不出。我爹等了好几年，山神没有托梦，山林没有显灵。我爹只好自己灭了那盏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仙娘没了，山神也快没了。”
夙知红没有接话。他在心里记了一笔：灭灯是为了“不让人知道”，那现在又重新点灯，是为了让人知道什么？不是为了让人知道仙娘还在——是为了让人以为仙娘还在，而灯是陈家点亮的。不是山选了仙娘，是陈家“造”了一个仙娘。灭了旧灯，点了新灯，两盏灯之间夹着的是一个被抹掉的真相。
“这座山早就不是开皇年间那座山了。朱砂矿枯了，纸坊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村里的人口少了三分之一。你以为我是在镇山灵？我是在护这座山。没有陈家，这座山早就被外人占了——不是被官府占了去修驿道，就是被外来的猎户把山里的走兽打绝。你以为仙娘是山的守护神。不是。陈家才是。”
夙知红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是他考据到关键信息时的习惯。陈大户说“上一代仙娘死了以后新仙娘迟迟不出”——这句有问题。他野史簿里记过溯晏禾的来历：她是山灵孕育而生，六岁被架上神坛。六岁。如果上一代仙娘死在她出生之前，那中间断了几年。这几年里，山神为什么没有托梦？山林为什么没有显灵？不是因为山神快没了——是因为有人在阻止。陈家一边说着“在等新仙娘”，一边怕新仙娘不受控制，所以他们在选。不是山选的，是人选的。溯晏禾被架上神坛，不是因为她天生就该当仙娘，是因为她是所有山灵里最不听话的那一个。把她架上去，就可以用“仙娘”的规矩约束她。他们把最自由的鸟关进笼子里，然后说——你看，我们给你开了扇窗。
“陈大户，”夙知红站起来，素白儒衫在满堂红木家具里像一片落在墨汁里的宣纸。他没有端起茶盏，也没有行告辞礼，只是站起来平视着对面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你说山不是仙娘的，不是山神的，不是百姓的，是谁占了就是谁的。但你祖父占山的凭据是什么？是隋文帝的一道敕令。隋朝已经亡了。你说长明灯是你爹灭的，你爹灭灯是为了不让外人知道仙娘断代。但你每年祭山，照样收村民的香火钱。仙娘断代了，香火钱没断。”他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今晚最狠的一句话。“你说陈家是山的守护神。但山从来没选过陈家。山选的是她。”
陈大户没有回答。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盏掺了朱砂的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层暗红色的残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纸浆渍，指甲发黄，虎口有一道旧刀疤。是年轻时候抄纸时被割伤留下的。那时候他也才十三岁，也在帮父亲晒纸，也觉得自己是对的。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盏，一口饮尽，站起来，转身背对着夙知红。
“送客。”
夙知红转身走出正厅，穿过晒谷场，推开那扇挂着“陈氏宅”匾的大门。门外是清晨的山路，路边的杉树在风里沙沙作响，空气里有泥土和松脂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吐气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刚才压得太紧了，松下来之后所有的克制都在往外涌。但他的嘴角是上扬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陈大户那句“你比我强”。也许是因为陈大户到最后都没有回答他——山选的是她。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他刺中了。
他在山路上走了一段，远远看见村口那棵大樟树底下蹲着一个人。瘦瘦小小，光着脚，膝盖上放着一把地石榴。哑巴看见他的身影，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跑到他面前又猛地刹住脚，仰头看他。哑巴用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山下——意思是：山上那个人让我告诉你——。
“我知道。”夙知红按住他的头顶，“她让我把灯亮着。灯亮着，她就找得到回去的路。”
哑巴使劲点头。他把怀里那把地石榴捧起来，一颗一颗往夙知红手里塞。手心放不下了，夙知红撩起衣襟来兜。哑巴认真地塞，塞得一颗不剩。紫红色的果子堆在素白的衣襟上，像一小捧刚从石缝里摘下来的月亮。哑巴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说了一句什么话。夙知红低下头，看着衣襟里的地石榴，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认识他之后，她开始吃自己摘的果子了。以前都是全留给他，现在学会了分。她吃一颗，给他一颗。他不知道的是，哑巴也学会了。哑巴以前有了吃的都是全塞进嘴里，怕被别人抢。现在哑巴会把地石榴一颗一颗分给他。她教会哑巴的，哑巴教会他。这座山上所有的好东西，都在被人一颗一颗地分下去。
“你吃了没有？”
哑巴摇头。夙知红从衣襟里拿起一颗地石榴，塞回哑巴手心里。哑巴低头看着那颗地石榴，又抬头看夙知红。夙知红说：“吃。甜的。”哑巴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又咬了一口。确实甜。
哑巴吃完，把籽吐在手心里，低头看了看，攥紧。夙知红看见了，没说什么。他想起自己窗台上那七粒地石榴籽——留待春播。哑巴不知道籽可以种，但他已经学会了留。
两个人蹲在大樟树下，把衣襟里那些地石榴一颗一颗地分着吃了。谁也没说话。山风吹过来，樟树叶子哗哗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落在他们两个的肩上，一块一块，像碎金子。吃完最后一颗，夙知红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果渍，把沾了紫红色汁水的素白儒衫下摆折了一下。
“回去告诉她。灯，今晚亮着。”
哑巴点头。他转身就跑，光脚踩在碎石路上啪啪响，跑出去好远又回头看了一眼——夙知红还站在樟树下，素白儒衫被风吹得轻轻翻动，腰背笔直，像一个刚打完仗的将军。他不是将军。他是书生。但这座山，今晚归他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