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下来,玲珑阁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原料断供的第三日,沈清漪还能撑着笑脸对客人说“稍候几日”。第五日,她开始亲自跑巴扎,挨个摊位问有没有人肯卖玉料。第七日,连巴扎里最小的玉料贩子见了她都绕着走。
到了今日,第十五日,沈清漪已经连笑脸都撑不出来了。
她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开的账本上,用朱笔圈了七八个名字。那都是她半月来登门拜访过的商号:赵记、孙家、钱氏、永昌号、瑞福斋……每一个,都是紧闭大门。
有的客客气气把她请走,说“实在没法子”。有的连门都不开,隔着门缝说了句“沈姑娘请回吧”。最过分的是永昌号的刘掌柜,当面把她的帖子扔在地上,冷笑着说“你玲珑阁还撑得住?”
沈清漪把账本合上,指尖微微发白。
不是没想过别的法子。她托人给霍老将军递了消息,可霍老将军近日随军出巡,不在和田。她也找过买买提,买买提倒是肯帮忙,可他走的是丝路外销,手里的玉料都是成色极好的籽料,价格昂贵,拿来雕些小件实在奢侈,而且他手里的存量也不多。
至于直接去玉龙喀什河采玉……她不是没想过,可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阿玉一个人能捞多少?何况陈掌柜未必没有在河岸布人盯着。
“沈姐姐。”
阿玉从后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她嘴唇上起了一圈水泡,眼底下是深重的青黑,往日里那股子野劲儿都黯淡了不少。
沈清漪接过茶碗,看着她嘴上的泡,心里一酸。
“你这是急的。”她低声道,“别上火了。”
阿玉摇摇头,一屁股坐到柜台旁的凳子上:“我急有什么用?库房里的青玉料只剩最后三块了,白玉更是一点都没有。刚才又来了一个订玉佩的客人,我都不敢接了。”
她扒拉着手指头算:“还有十二件订单没交呢。陆匠人手上的活停不下来,可他雕完了这些,拿什么雕下一批?”
沈清漪没说话,只是抿了口茶。
茶是凉的,苦得厉害。
后院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那是打磨杆碾过玉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稳定。
阿玉侧耳听了听,忽然皱起眉头:“不对。”
她起身快步走向后院,沈清漪紧随其后。
推开后院的门,陆琢正坐在工作台前,一手握着打磨杆,一手固定着一块青玉。他的动作依然精准,但沈清漪一眼就看见了,他右手虎口处缠着一圈白布,白布上隐隐透出一丝暗红。
“你手怎么了?”沈清漪脱口而出。
陆琢头也不抬:“没事。”
阿玉已经冲了过去,一把抓起他的右手。那白布底下,虎口的皮肤裂开了一道口子,新鲜的血珠正往外渗。再往上掀,手腕处还有两道结了痂的旧伤。
阿玉眼圈一下就红了:“这叫没事?你都伤成这样了!”
陆琢抽回手,把白布重新缠好:“做玉匠的,手上哪有不带伤的。不碍事。”
“不碍事?”阿玉声音都拔高了,“你这是磨出来的!半月来你天天从天亮干到半夜,手上起了泡破了皮,你都不歇一歇吗?”
陆琢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手里的活还没做完。”
“活是做不完的!”阿玉急道,“你把自个儿手废了,往后还怎么做玉?”
沈清漪站在一旁,心头沉甸甸的。
她何尝不知道陆琢的伤?半月来,玲珑阁的生意全靠他一个人撑着。外面原料进不来,他就把库房里每一块边角料都用上,大块雕摆件,小块磨挂坠,连拇指大的碎料都不放过。他硬是靠着这些零碎料子,把积压的订单一件一件往外赶。
可人是血肉做的,不是铁打的。
“陆琢。”沈清漪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你今日歇一歇。”
陆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倔强,也有一丝疲倦。
“沈姑娘,还剩六件。”他说,“再给我三日,我全赶出来。”
沈清漪摇摇头:“不差这三天。你的手要是废了,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陆琢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默默放下打磨杆,那双修长的手轻轻攥了攥,又慢慢松开。
入夜,玲珑阁后院。
三人围坐在小桌旁,桌上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三张愁苦的脸。
沈清漪把这几日跑来的消息一条一条摆出来:
“陈掌柜封了咱们在巴扎的所有供货渠道,谁敢卖玉料给玲珑阁,就别想在和田城做生意。”
“买买提帮忙搭了线,可他手里的好料太贵,咱们现在的本钱吃不起。”
“霍老将军不在和田,最快也要半月才能回来。”
“至于城里的散匠,陈掌柜放话说谁接玲珑阁的活就是跟陈记作对,没人敢来。”
她一条条说完,声音越来越低。
阿玉听得直咬牙:“这陈掌柜,也太欺负人了!”
陆琢沉默良久,忽然开口:“我去找。”
沈清漪一怔:“找什么?”
“原料。”陆琢的声音很平静,“城里买不到,就去城外。和田城周围不是只有巴扎一个地方有玉料。沿着玉龙喀什河往上游走,有些散户采玉人,不一定跟陈掌柜有来往。我去找他们收。”
沈清漪皱眉:“上游一带你不熟,贸然去的话……”
“我去过。”陆琢打断她,“刚来和田那两年,我沿着河走过不少地方,认得几个采玉人。”
阿玉猛地站起来:“你手伤成那样,走那么远的路?你连碗都端不稳!”
陆琢不看她:“不碍事。”
“怎么不碍事!”阿玉急得直跺脚,“上游那些地方路不好走,河滩上全是乱石,你一只手使不上劲,万一摔了……”
“那你说怎么办?”陆琢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看着她,“坐在这里等?等陈掌柜什么时候消了气?还是等玲珑阁关门?”
阿玉被他噎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清漪看着陆琢,看着他那双布满伤痕的手,看着他眼底压着的疲倦和执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知道陆琢说得对。坐以待毙不是办法。
可她更知道,以他现在这双手的状态,出了城万一有个好歹……
沉默在小小的后院里蔓延开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三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我去。”
阿玉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很笃定。
陆琢和沈清漪同时看向她。
阿玉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我去玉龙喀什河捞玉。这是我的老本行,我从小就在那条河里摸爬滚打,比你们谁都熟。”
陆琢皱眉:“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阿玉点头,眼神明亮而倔强,“我是采玉人家的女儿,捞玉这事儿,我在行。哪段河滩出籽料,哪片浅水能摸到好石头,我闭着眼睛都知道。”
沈清漪迟疑:“阿玉,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阿玉转过身看着她,认真道:“沈姐姐,你留在店里守着。陆匠人手上有伤,去不了。我是最合适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而且……我爹从小教过我。他说,采玉人家靠天吃饭,河水涨落没个准数,所以每一次下河,都要把最坏的情况想清楚。我知道怎么躲洪水,知道哪块石头下面水急不能去,我知道。”
陆琢沉默了。
他看着阿玉,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六岁的姑娘,看着她嘴上还没消下去的水泡,看着她眼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在河边见过的那一幕。一个黝黑的小丫头,蹲在浅水里摸石头,从水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青玉,举起来冲岸上的父亲喊:“阿爸,我摸到了!”
那笑容,跟现在一模一样。
陆琢垂下眼:“……早去早回。”
阿玉咧嘴一笑:“放心吧,我保证满载而归!”
沈清漪走到阿玉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声音很轻:“明日一早去,天黑之前必须回来。若是河里情况不对,立刻上岸,不许逞强。”
阿玉重重点头。
沈清漪又转身看向陆琢:“你今日起歇手,等阿玉带料回来再开工。这是我的决定,不是商量。”
陆琢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夜深了,三人各自回房。
阿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盯着窗外的月光,心里一遍一遍地想着明天要走的路线。
玉龙喀什河,上游那段她最熟悉的河滩。每年秋天,父亲都会带她去那里捞秋玉。水浅的地方石头多,弯腰就能摸到底。水深的地方不能去,父亲说那下面有暗流,人一卷进去就没了。
她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父亲蹲在河边教她认石头的模样。
“阿爸教的,我都记着呢。”
窗外,月色如银,洒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玲珑阁的牌匾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而在城南陈记玉器商行的后堂里,另一盏灯却亮到很晚。
陈掌柜坐在太师椅上,听着管事汇报今日玲珑阁的情况,嘴角缓缓勾起。
“原材料断了,工匠也不敢来。那个姓陆的匠人手上还受了伤。沈家那丫头四处求人,一个都没求到。”
管事小心翼翼地问:“掌柜的,她们会不会从别的地方弄到料子?”
陈掌柜端起茶碗,悠悠吹了吹:“别的地方?和田城里城外,哪条路不是咱们的人盯着?她沈清漪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抿了口茶,目光冷厉:“再等几日,玲珑阁就得自己关门。到那时候,看她还有什么脸面在和田待下去。”
管事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陈掌柜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唯一没想到的是,那个在玉龙喀什河里长大的野丫头,根本没打算走城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