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十七分，阳光照在实验室的充电灯上，绿灯一闪一闪。同一时间，避难所东边十五公里外的荒地里，风卷着沙土吹过倒塌的墙。
一个黑影贴着断墙慢慢移动。它动得很慢，像被风吹着走。
那不是布，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它左臂拖在地上，手肘弯得奇怪，右肩裂开一道口子，黑紫色的血顺着脖子流下来，在地上留下一串痕迹。每走一步，身体就抖一下，像是有电流穿过。但它没停下，反而咬住嘴唇，把一声低吼压了回去。
丧尸王“老K”知道自己不能出声。
它记得人类怎么走路，怎么喘气，怎么装受伤——它以前是拳手，知道假装痛苦比真疼还难。但现在这副身体不听使唤。眼睛发胀，耳朵嗡嗡响，闻到血腥味时胃会抽搐，哪怕那血是自己的。
现在它必须像个活人。
一个快死的活人。
前面三百米就是警戒区了，B7岗哨的铁丝网在阳光下发亮。探头在转，巡逻队每七分钟经过一次。它要在下一次巡逻前混进去。
“爬。”它心里想，“像条瘸狗那样爬。”
它开始往前蹭。左手扒地，右腿蹬石头，整个人一点点挪。伤口磨着地面，疼得眼前发白，它咧了咧嘴，抓起一把泥抹在脸上，又塞了把干草进嘴里，哼起歌来——断断续续的调子，像收音机里放的老歌，跑调了，但够像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在自言自语。
风突然停了。
它立刻趴下，脸埋进土里，不动了。
三秒后，头顶传来机械转动的声音。岗哨探头扫过这片废墟，红光划过它的背。它屏住呼吸，心跳变慢，体温也降了下去。探头转走，红点消失。
它松了口气。
继续爬。
十分钟后，它滚进一个废弃集装箱的阴影里，离岗哨只剩十五米。它侧躺着，手脚摊开，嘴角流出带泡的口水，胸口微微起伏，像随时会断气。
成功了。
它没进岗哨，但它已经进了警戒区。只要天一黑，就能往里走。
另一边。
监控室里，林婉儿揉了揉脖子。
她坐在主控台前六个小时了，眼前三十多块屏幕来回切换，全是灰扑扑的荒地、破楼、围墙和巡逻队。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有点苦，但她还是喝了半杯。
“B区正常，C区正常，D区……谁把无人机停在厕所顶上了？”她嘀咕一句，点了几下键盘，调出飞行日志，“又是新兵，连导航都不会切。”
她打了个哈欠，眼睛酸胀。凌晨三点就开始值班，中间只睡了四十分钟，脑子有点迷糊。她站起来活动肩膀，咔咔作响，走回座位时顺手调高了B7区的画面亮度。
“这探头该换了，看得不清楚。”
画面亮了些，角落里的集装箱阴影清楚了一点。她扫了一眼，没发现异常，正要换下一个区域，忽然停住了。
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
她退回三分钟前的回放，慢慢播放。
风在吹，一块挂在墙上的塑料布晃了晃。
再往前一秒。
那块布……是从左边飘到右边的？
她眯眼放大画面。
塑料布下面，好像有个人影。
她手指放在鼠标上，准备拉近，可那人影突然不动了，连呼吸都没了，就像真的一具尸体。
“是我看错了吧？”她放下杯子，喝口咖啡提神，“风能把垃圾吹成这样？”
她盯着看了五秒，人影没再动。
“算了，标记为误报。”她说着敲了键盘，切换到C区画面。
屏幕上，巡逻队员正在换班，一切正常。
她靠在椅子上，甩了甩手，摸了摸耳钉，转了半圈。
“要是我爸在这儿，肯定说‘大小姐该休息了’。”她小声说，“可惜没人给我倒咖啡，还得自己来。”
她拿起空杯子，喝完最后一口，又看了一眼B7区。
集装箱阴影里，那个人影还躺着。
它确实没动。
因为“老K”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监控视角变了。
它感觉到光线变化，就像动物能察觉危险。它立刻停下所有动作，心跳降到每分钟十二次，呼吸几乎停止，瞳孔缩成小点。
它不是在装死。
它是在等。
等风再来，等天黑，等那个女监控员打第二个盹。
它甚至想到：等它进了主控室，第一件事是不是也该倒杯咖啡？然后坐上那张椅子，看着林婉儿在屏幕上变成红色——那是警报的颜色，也是血的颜色。
但它没有笑。
它只是静静趴着，像一块没人要的肉。
十五米外，岗哨探头再次转动。
红光扫过集装箱。
没有异常。
温度正常。
生命体征未检出。
系统判定：无威胁。
画面切换。
林婉儿正在查D区的物资记录，眉头皱着。
“这批抗生素怎么还没入库？仓库又偷懒了？”
她打开通讯频道，手刚碰到麦克风，又停了。
回头看了眼B7区画面。
还是那个角度，还是那片废墟。
她眨眨眼，觉得眼睛干涩。
“刚才那块布……是不是位置变了？”
她想调回放，但手停在半空。
太累了。
可能是风。
可能真是眼花。
她叹了口气，在待办事项里写下：“B7区探头校准，优先级中。”
然后继续处理D区的事。
外面，太阳慢慢西沉，光线变黄。
集装箱的影子拉长了，盖住“老K”的半张脸。
它睁开一只眼，瞳孔缩小，看清了巡逻队交接的时间——七分钟后。
它开始计算。
四分钟后，风会从北面来。
它需要三分钟爬过最后十米的空地。
剩下的一分钟，用来装死。
它缓缓抬起手指，抠进泥土，准备下一步行动。
监控室里，林婉儿终于解决了D区的问题，伸了个懒腰，脖子发出响声。
她拿着空杯子，准备去接第二杯咖啡。
临走前，她最后看一眼所有屏幕。
B7区，一切安静。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
就在这一刻，B7区画面中，那块塑料布，轻轻动了一下，向右滑了半厘米。
像有人在下面，悄悄拽了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