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七分，鉴定中心三楼的走廊里弥漫着咖啡的焦苦味。我站在物证室的单向玻璃前，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出来的指纹对比结果，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有结果了。
“猴子”这个代号在灰色世界里并不罕见，但能在地下赌场自由出入、且有多次故意伤害前科的惯犯，整个城市不超过三个。我把其中一人的指纹与仓库区提取的痕迹做交叉比对，吻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七。
是他。
我把报告打印出来，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走廊尽头的窗外，阳光被云层滤成了灰白色，像是一块褪色的旧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律的消息：警号查到了，中午见面。
我把报告折成四折，塞进风衣口袋。下楼的时候，方澄刚好从电梯里出来，抱着满满一摞档案袋。
“师父，早啊！”她眼睛弯成月牙，“又熬夜啦？黑眼圈都出来了。”
“还行。”我应了一声，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
“诶师父！”她在身后喊，“那个指纹对比……有进展吗？”
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有了。跟的人代号猴子，在城北活动。”
“猴子？”方澄愣了一下，“那个专门帮地下势力处理……那个的？”
“对。”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师父，你要小心。那种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没再应声，推开鉴定中心的玻璃门走进了十一月初的冷风里。
约定的地方是滨湖区一家老茶馆，门面藏在两棵银杏树后面。沈律比我早到，面前摆着两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坐。”他抬了抬下巴，“查到了。”
我把指纹报告放在桌上，推过去：“我也查到了。”
他的目光在报告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反而更加困惑了。
“系统里有鬼。”他低声说，“那个警号，属于一个十年前就已经去世的警员。但他的身份信息，五年前被人修改过。”
我端起茶杯，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所以呢？”
“所以当年改动档案的人，用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人’的权限。”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意味着什么，你我都很清楚。”
意味着有人在系统内部有眼线，而且这个眼线的级别不低。
我松开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那道疤。十年了，每当面对让我不安的事实时，这个动作就成了本能。
“林晚。”沈律的声音压得更低，“你怕吗？”
我抬眼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在紧张。
“怕什么？”
“继续查下去，可能会牵连更多人。”
我把目光转向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金黄色铺了满地，有个清洁工正在慢慢清扫，动作机械而麻木。
“我爸死了十年。”我慢慢说，“这十年里，有些人是怎么过来的，我不知道。但现在有人不让我查，那就说明他们怕。既然他们怕……”
“我就继续查。”沈律接话，声音很稳。
我转过头看他，忽然发现他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第一次见面时，我只当他是个来套话的警察，带着体制内的傲慢和敷衍。可现在看来，他更像是一块被磨去了棱角的石头，外表冷硬，内里却藏着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你呢？”我问，“怕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怕。但不是因为会牵连我。”
“那是什么？”
“如果我爸当年做错了事，我有权利知道。”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绪，“他临走前的那句话，我想了三年。如果这次能查清楚，不管是好是坏，我……”
他没有说完，但我懂了。
我们之间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沉默。不是尴尬，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两个都在追寻答案的人，突然发现答案可能比想象中还残酷。
“猴子找到了。”我把话题拉回来，“在城北的一个地下赌场，最近三天都在那儿。”
“我去查。”沈律立刻说。
“你一个人太危险，我跟你去。”
话脱口而出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这不像我会说的话。我林晚什么时候主动要求过和别人一起行动？十年了，我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任何可能暴露脆弱的事，我都会本能地避开。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我竟然说出了“我们”。
沈律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暖意转瞬即逝。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好。”他说，“明天晚上八点，城北见。”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汇入下班的车流，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松动了。
那些我以为早已放弃了的人，原来一直还在以自己的方式坚持着。就像沈律，就像我自己。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林小姐。”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听不出男女，“你父亲临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沈律的父亲。这个秘密，你想知道吗？”
电话随即挂断，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风吹过来的时候，后背一片冰凉。缓慢地转过身，看向沈律离开的方向——
他已经走了，车流早已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刚才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每个字都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父亲临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沈律的父亲？
那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