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我出现在仓库区北侧的小树林里。
沈律靠在枯死的杨树上,嘴里咬着根没点燃的烟。
“来了。”他看了我一眼,“要下雨。”
“等不及下雨。”我把工具箱放在地上,“他们今晚一定会再来。”
那些人的动作太快,像是知道那里有什么,也像是知道我们会去。这不对劲。
沈律没说话,把烟收进夹克口袋,表情在暮色里显得很沉。
“你确定要这样?”
“不确定。但我知道,如果现在不走,等他们的动作停下来,我们就真的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八点十七分,两辆黑色轿车从东边的土路上驶进来。
我和沈律蹲在档案室西侧的废弃管道后面,距离门口不到十五米。车身贴了防窥膜,看不清里面坐了多少人。车门打开,下来四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还有一个瘦高的身影走在最后。
那人的步伐很特别——左脚略微外八字,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距离。他背着手,走得很慢,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就是他。”我用气声说,“昨天那个领头的。”
沈律点了点头,手已经伸向腰侧的配枪。我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一行人走到档案室门口,为首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在门锁上刷了一下。门开了,他们鱼贯而入。
大约过了五分钟,里面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破碎的窗框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我举起相机,对准门口。
又过了十五分钟,那个瘦高的男人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金属箱子。他把箱子交给旁边的人,然后转身对其他人说了什么。
因为距离和角度,我只能看到他嘴唇在动,听不清内容。但有四个字从他的口型里跳了出来——“明天之前”。
沈律显然也读懂了。他的手指在枪柄上收紧,指节发白。
瘦高的男人上车前,像是感应到什么,突然转头朝我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的心提了起来。那一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呼吸。
好在阴影足够浓重。他看了两秒便转回去,弯腰钻进车里。两辆轿车调转车头,消失在土路尽头。
“走了。”沈律的声音很轻,“我们也进去。”
档案室里的灯还亮着。我踩着碎玻璃走进去,发现他们翻找过的地方比我想象的要乱。书架被推倒了一半,散落的文件踩满了脚印。
但引起我注意的不是这些。
“这里。”沈律的声音从里侧传来,“有个隔间。”
我走过去。在档案室最里面的角落,有一堵墙的颜色明显比周围浅——显然是近期才砌上的,表面还挂着没清理干净的水泥灰。沈律用手电筒照了照,找到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撬开。”
我用工具刀沿着缝隙划了一圈,然后用手去推。隔间的门是向内开的,力度不大,但发出了一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隔间很小,大约两平米。墙面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不对。
我用手电筒扫了一遍,发现墙角有几道平行的划痕。痕迹很新,边缘还很锐利——是近期留下的。
“他们在找东西。”我说,“而且找到了。”
沈律皱眉:“你的意思是——”
“他们先来的,但是没找到真正想要的。”我蹲下来,用证物袋收集划痕处的微量样本,“这些划痕是工具留下的,说明他们用某种锐器撬过墙。但是撬完之后就停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拿到了。”我站起身,“那个箱子里装的就是。但是看起来,他们要找的东西不在里面。”
否则那个领头的不会是这个表情——我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他在门口的样子,那种淡淡的、不甘心的神情。和失败无关,和愤怒无关,更像是一种……困惑。他在困惑什么?
“走吧。”沈律说,“先回去,这里不安全。”
我没动。视线在隔间的地板上扫过——突然,我注意到一条缝隙。
地板和墙壁之间有一条很细的缝隙,细到几乎看不见。我弯腰,用手指摸了一下。缝隙里有东西。
是一张照片。
被火烧掉了一半,边缘还带着焦黑的卷曲。我把照片举到灯下,看到是两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是一条老旧的街道,他们并肩站着,笑得很灿烂。
右边的那个人,我认识。
刘畅。小刘。父亲当年的下属,负责外围情报的传递。十年前在一次行动中“因公殉职”,葬礼我还去过——当时我站在最后一排,看着遗像上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想着我爸又一个战友没了。
可照片上的他,分明还活着。
“这不可能……”我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沈律接过照片,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变得很难看:“你确定是他?”
“我确定。”我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这张照片至少是五年前拍的。小刘的样子,我认得。”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每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死了十年了。”沈律慢慢说,“官方记录是因公殉职。”
“官方记录可以改。”我把照片塞进证物袋,“但一个人如果真的死了,怎么可能还会出现在五年前的照片里?”
答案只有一个——他没有死。
十年前的“因公殉职”是假的。小刘用某种方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然后以另一个身份活着。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死,一切都是演给某些人看的。
而那些演这场戏的人,现在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甚至可能还在暗中看着我。
“林晚。”沈律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克制什么,“你先回去。小刘的事,我来查。”
“你怎么查?”
“用我的方式。”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不敢说出口的情绪,“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我们再谈。”
我没再坚持。凌晨的露水很重,风吹过来的时候,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回到市区后,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鉴定中心。把照片放进证物柜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律的短信:睡了吗?
我打字:没有。有进展?
半天,那边回过来:小刘确实在十年前“死亡”。但他的身份信息,五年前被修改过一次。改动他档案的,是一个已经注销的警号。那个警号,属于一个不应该再存在的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新的一天来了。而我越来越觉得,这盘棋,我可能连棋盘都没有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