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滩上的淤泥泛着一股腥味,岸边的哭声一阵高过一阵。
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瘫在水边,指甲抠进泥里,指缝全是血道子:“我就知道她命苦!定亲那天我就梦到河水漫过了门槛——”旁边一个壮硕男人红着眼,攥着半块褪色的红头绳,嗓子跟含了砂纸似的:“晓燕临走前还说,等过了门,要给我纳双千层底……怎么就这么急,连个招呼都不打……”
围观的有人抹眼泪,有人叹气,风都跟着憋屈。谁也没注意,陈河正蹲在尸身旁,捏着尸体的手腕,指腹下的皮肤凉得像冰块。
“婚前溺亡,是够惨的。”他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冷,“可你们想过没有,她手腕上的淤青,怎么偏偏在右手腕内侧?”
哭声一下子停了。
妇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瞪着他:“你胡咧咧啥?我闺女从小胆小,连鸡都不敢杀,能有什么淤青?”
陈河没接茬,伸手拨开尸体额前的湿头发——发根那儿藏着几缕没漂干净的染发剂,黄得扎眼。“她上个月刚染的,说要拍婚纱照。”他又指了指尸体的脚踝,“这处擦伤,是爬岸边礁石蹭的——礁石上有她鞋底的纹路,跟你们家院门口那块青石板上的,一模一样。”
壮硕男人的脸刷地白了。他想起三天前清早,确实在青石板上见过半枚湿脚印,当时只当是露水,没当回事。
“不可能!”妇人尖叫着要扑过来,被陈河抬手挡住,“你懂什么?你就是想坏我们家名声!晓燕要是活着,能这么作践自己?”
“她确实活着——至少,她以为自己能活着。”陈河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是半张撕碎的车票,“这是她逃婚前买的,去省城的,日期是她‘溺亡’的前一天。”他把车票举到众人面前,“你们再看她的指甲——缝里全是河沙,可指甲盖边上,还有半片没撕干净的假指甲贴。”
人群一下子乱了。
“这……这是咋回事?”
“难道真是装的?”
“可人都在这儿了啊!”
陈河站起身,扫了一眼那对发抖的夫妻:“她怕婚后被拴在这穷村子里,怕你——”他指着壮硕男人,“怕你嫌她没文化,怕你妈——”又转向妇人,“怕你嫌她不会干活。所以她想了个招:假装淹死,等你们办完丧事,她就远走高飞。”
“可她算错了两点。”他的声音陡然变硬,“第一,黄河浅滩的水流,比她想的急;第二,她绑在腰上的空酒坛,漏了。”
妇人腿一软,瘫坐在泥里,嘴里念叨着“不可能”,眼泪却砸在地上,溅起泥点子。壮硕男人猛地冲上去,揪住陈河的衣领:“你放屁!晓燕那么好的闺女,怎么会骗我们?”
“好闺女?”陈河冷笑一声,掰开他的手,“她怕你们追来,特意挑了你们去邻村走亲戚的日子动手。她怕被人发现,把手机扔进了深水区——可她忘了,手机壳上还贴着你给她买的卡通贴纸,现在就躺在河底的泥沙里。”
男人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佝偻着背盯着尸身,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尸身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尸僵开始缓解了。可紧接着,更邪门的事来了——尸身上开始滴水,水珠顺着棺材板缝往下淌,落在地上,慢慢拼成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我不甘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妇人疯了一样扑过去,被陈河一把拽住:“别碰!这是她最后一点执念——她不甘心计划失败,不甘心搭上了自己的命,更不甘心……”他顿了一下,看着这对夫妻,“更不甘心,你们到这会儿还护着她。”
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像受伤的野兽。他转身就往河边跑,陈河喊住他:“不用去了。”他指着河面,“她沉下去的地方,有块礁石,上面刻着她的名字——是她自己刻的,怕自己忘了回家的路。”
妇人瘫在地上,哭声里终于变了味——不是悲伤,是悔恨,是愤怒,是被人捅了一刀还要替人数钱的荒唐。
陈河转身朝黄河走去,风卷着衣角。他知道这事还没完——苏晓燕的“不甘”散不了,就像黄河里的泥沙,沉下去就再也淘不干净。
而那三个字,会跟着这对夫妻的余生,像根刺,扎进每一场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