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我给沈律发了消息。
就四个字:“我考虑好了。”
他很快回过来:“我在你们单位门口。”
我走出去的时候,看见他靠在车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几下,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
“林小姐。”他抬起头,眼神很稳,“谢谢你来。”
我没接话,直接问:“档案馆那边能查到?”
“我朋友的叔父在那里工作,能通融。”他打开车门,“不过只能待半天,明天要还回去。”
我坐进副驾驶,车里有淡淡的烟味。他注意到我的动作。
“抱歉,刚抽了一根。”
“没关系。”我系上安全带,“走吧。”
车窗外街景不断后退,沈律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在膝盖上轻轻敲。沉默在车厢里蔓延,我没有主动打破它。这三天我想了很多——那些威胁短信、那个戴帽子的男人,还有十七岁那年,我站在父亲葬礼上,看着他的遗像,却无能为力的感觉。现在不同了。既然有人不想让我查,那说明我在朝对的方向走。
档案馆在城北,一栋八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的爬山虎枯萎了大半。门口有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在看报纸,沈律上前说了两句,他点点头,抬手示意我们进去。
铁皮柜子打开的声音很刺耳,空气里一股子旧纸张的味道。我戴上白手套,从纸盒里抽出十年前的案件记录。第一页是结案报告,墨迹已经褪色,但我还是能看清父亲的名字——林国栋,三个字写得很有力。
“你父亲是专案组副组长。”沈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没应,继续往下翻。这是一个跨境文物走私案,涉及二十三件青铜器和三幅古画,价值无法估量。但最关键的不是文物本身,而是背后的运输网络——一条从西南边境到沿海城市的暗线。
案卷里夹着一张名单,是当年负责转运的中间人。六个名字,大部分我能查到后来的下落:两个移民,一个入狱,三个死于疾病。
但第六个名字是空的。只有一个编号:E-07。没有照片,没有指纹档案,甚至连年龄都没有。
“这个人……”我用指尖点了点那个编号。
沈律凑过来,眉头皱得更深了:“E-07,我在系统里查过,没有任何记录。”
“不可能。”我把纸页对着光仔细看,“这种格式,应该是当时专案组内部使用的证人编码。如果查不到,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销毁了,要么从未录入系统。”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是什么人?”
我没回答,因为答案太清楚了。能让自己在档案里消失的人,背后一定有权势。但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既然负责转运,就一定见过幕后的老板。
翻到下一页,我的呼吸停滞了。
一份死亡报告,编号E-07,三十五岁男性,十年前四月七日从城区一座七层建筑的楼顶坠落。法医的结论是自杀,现场没有目击者。
但我注意到了血迹的位置和形状。作为痕迹鉴定师,这种细节逃不过我的眼睛。血迹呈现喷溅状,说明坠落时头部受到了严重撞击。可如果是从七楼跳下去,血迹应该呈放射状分布,而不是这种集中在一点的喷溅。
这不符合物理规律。
“这不是自杀。”我的声音很冷,“是有人杀了他,然后伪装成自杀现场。”
沈律的表情变得凝重:“你能确定?”
我指着血迹的图片:“看这里的颜色变化,从深红到浅红,这是血液干涸后的正常氧化。但你看这片血迹的边缘,有被人为擦拭过的痕迹。凶手清理了大部分血迹,但忽略了这个细节。”
“还有这里,”我继续说,“坠楼位置在楼体西侧,可如果是他自己跳下去,按照自由落体的轨迹,身体应该落在东侧的地面上。这里有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还有什么发现?”
我翻到报告的最后,那里夹着一张纸条,已经发黄发脆。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林队亲启,E-07。”
寄信人的地址被裁掉了,只剩下这个编号。而邮戳的日期,是父亲坠楼前三天。
我的手指开始颤抖。一切都连上了——这个E-07,在死前三天给父亲寄过一封信。然后三天后,他就从楼顶“自杀”了。
“有人在十年前就杀了人。”我把纸条拍在桌上,声音比我想象的更平静,“而且手法和我父亲的案子一模一样。有人在系统性地清除知情者,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网络。”
沈律看着我,眼神复杂:“林晚,你确定要继续?”
我没回答。这还用问吗?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档案馆闭馆的铃声响起时,我正要把案卷放回铁皮柜。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刚才有人把这封信放在窗口,让我转交给林小姐。”他说,“没有寄件人地址,也没有邮票。”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我拆开,里面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边角已经磨损,但能清楚地看到父亲坠楼那天的大楼。
照片边缘有一只手,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但由于年代久远,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用很细的钢笔字写的:“你父亲发现的秘密,远比他以为的多。”
我的手指僵住了。十年的坚持是对的。但这个“对的”让我陷入了更大的恐惧。